《孔子项讬相问书》的写作时代与体制特征
[作者:伏俊琏]
《孔子项讬相问书》是敦煌俗文学传本中抄卷最多,流传最广的作品。现在已知的有十六个汉文写卷:伯3883、3833、3255、3754、3882、3826,斯5529、5674、5530、1392、2941、395,李木斋藏卷(见《敦煌遗书总目》散录222号),俄罗斯藏卷(列1481、2861、2862)。三个藏文写卷:斯tib724、伯tib992、伯tib1284。另外,在吐鲁番出土的抄本中也有这个故事(见《吐鲁番出土文书》)第五册,拟名为《孔子与子羽对语杂抄》)。明代流传的《历朝故事统宗》卷九有《小儿论》一篇,文字内容与该篇大同小异。本世纪30年代,华北地区流行有《新编小儿难孔子》,与敦煌本文字犹十同七八。台湾地区也流传有七字唱本《孔子项橐论歌》、《孔子小儿答歌》等。在域外,日本平安朝时(约当宋仁宗时)的《今昔物语》中也有《臣下孔子道行值一童子问申语第九》,内容亦为孔子与小儿论难的故事,其中有两段与敦煌本同。在越南古籍中,至少保存了三篇孔子项橐问答的故事,其叙述次序接近敦煌藏文和明代的《小儿论》[1]。由此可知,这一传说故事,长久以来流传在全国各地,遍及中原和西域,同时更远播日本、韩国、越南等国家。
一
首先谈谈该文的写作时代。
孔子项讬故事在我国民间流传已久,从战国时代开始,我国就有孔子项讬的故事流传。吐鲁番出土的《孔子与子羽对语杂抄》(拟名)一文,其残存内容和《孔子项讬相问书》中的部分情节大体相同,只是将项讬换成了子羽。由于《孔子与子羽对语杂抄》的抄写年代,学者们考定应在七世纪初,那么,《孔子项讬相问书》的部分内容,至迟在七世纪初就已形成。但是《孔子项讬相问书》究竟成书于何时,由于现有的文献资料不足,至今还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邱镇京先生认为,既然该文的一个写卷“写于天福八年(西元九四三年),著作之年代,自应远在其前。”[2]张鸿勋先生认为:“吐鲁番本《孔子项讬相问书》之编写当很早很早,最迟初唐时即已流传西域,文句和敦煌本并无大的不同。这却是过去研究者所未曾发现过的一点。”[3]他们的研究,极大地鼓励着后学对这一问题做进一步的探索。本文认为,《孔子项讬相问书》的部分内容的形成,可能年代较早,但全文的最后写定,恐怕要晚一些。
可以帮助我们推断《孔子项讬相问书》创作年代的较为可靠的资料,首推写卷后面的题记。在《孔子项讬相问书》的现存十六个汉文写卷中,有题记记年的有两个写卷:一,斯395号,题记为“天福八年癸卯岁十一月十日净土寺学郎张延保记”。天福是后晋高祖年号,天福八年就是公元九四三年。二,伯3833号,该写卷《孔子项讬相问书》后,接着抄有《王梵志诗卷第三》,末署“丙申年二月十九日莲台寺学郎王和通写记。”字体一致,当为一人所抄。据考证,丙申年应为后唐废帝清泰三年,即公元九三六年[4]。根据这两则题记,我们可以推定,《孔子项讬相问书》创作的下限即为公元九三六年。
关于这篇作品创作的上限,由于缺乏如上述题记那样可靠的文献材料,所以较难确定。我们只能从文中出现的相关文化信息中,做一个大致的推断。首先,文中提到了盛行于唐代朝野上下的“双陆”博戏:“夫子曰:‘吾车中有双陆局,共汝博戏如何?’”项楚《敦煌变文选注》该条注曰:“双陆为唐代盛行的一种博戏,有子有局,局即棋盘。《资治通鉴》‘唐中宗神龙元年’:‘上使韦后与三思双陆。’胡三省注:‘双陆者,投琼以行为十二棋,故谓之双陆。’”[5]而《资治通鉴》卷一六二“梁太清三年”有关于“双六”的记载:“中记室参军萧贲……尝与绎双六,食子未下。贲曰:‘殿下都无下意。’”[6]胡三省注曰:“双六亦博之一名。《续事始》云:陈思王制双六局,制骰子二;唐末有叶子之戏,遂加至六。”宋高承《事物纪原》卷九《博弈姞戏》“双陆”条:“《续事始》曰:‘陈思王曹子建制双陆,制骰子二。’唐末有叶子戏,不知谁遂加至六。”[7]按,双陆也叫双六(《孔子项讬相问书》的十六汉文个写卷中,伯3833、伯3255、伯3745、伯3883、斯5674这五个写卷即作“双六”,敦煌出土的《双六头赋送李参军》亦作“双六”,详下),裘锡圭先生说:“在博戏方面,汉代盛行六博,唐代盛行双陆”[8]。双陆之戏虽创始于魏之曹植,但就现有关于双陆博戏的记载来看,唐代以前,似乎只限于宫庭内部和极少数达官贵人,在一般士人和下层劳动人民之间并不流行。而在唐代,武后、玄宗、贵妃无不喜欢玩“双陆”,武则天梦“双陆”之事即见于《新唐书》[9],而唐玄宗和杨贵妃玩“双陆”的佚事则见于《事物纪原》[10]。由于最高统治者的偏爱,于是上行下效,成了上至君臣、下至平民百姓共同喜好的一种游戏。《太平广记》中就记载了一般士人对这种博戏的嗜爱:“咸亨中,贝州潘彦好双陆,每有所诣,局不离身。曾泛海,遇船风吹,彦右手挟一板,左手抱双陆局,口衔双陆骰子。二日一夜至岸,局终不舍,骰子亦在口。”[11]其对“双陆”的喜好竟至于此!而边塞诗人高适在他的《双六头赋送李参军》(见敦煌遗书伯3862号写卷)中,将双陆之戏与玄微的人生哲理结合起来,借此阐发人生应不喜不惧,待机而动的道理,并以此劝勉离人。他写道:“有物兮四方故城,六面砥平,白质黑文,花攒星明。主张尔手谈,决断尔心争。推得失似关乎天命,而消息乃用乎人情。若行之尤,思之精,虽懈逅而小比,必指掌而大亨。李侯李侯保令名,无怨矧于垂成。”“明年有一掷分,君不先鸣谁先鸣?”这种领悟,非深谙此道之人恐不能及。另外,在唐代的墓葬中,也频频发现唐人所用的双陆盘。据裘锡圭先生考证,1963年在长沙牛角塘唐墓中、1971年在湘阴桐子山唐墓中、1974年在法库叶茂台辽墓中、1980年在四川万县的唐墓中,均有唐人的双陆盘出土[12]。这也说明,唐代的双陆之戏是多么流行!由于这种特别的喜好,再加上唐人旺盛的创新意识,使“双陆”的博戏进一步完善,且从内地传至边塞,传至民间,以至于远播国外[13]。作为民间故事赋的《孔子项讬相问书》,其文中也出现了这一细节,这说明,《孔子项讬相问书》也是这一风气影响下的作品。
《孔子项讬相问书》一文,通过孔子项讬相互诘难,孔子败于项讬,于是孔子设法杀害项讬的故事,表现了孔子的无知与凶残,对孔子进行了无情的嘲弄。而在唐代,这种嘲弄孔子的风气似乎特别盛行。《旧唐书·文宗纪》就有这样的记载:“大和六年二月乙丑,寒食节,上宴群臣于麟德殿。是日,杂戏人弄孔子。帝曰:‘孔子,古今之师,安得侮渎!’亟命驱出。”[14]这种风气似乎愈演愈烈,据唐末高彦休《唐阙史》卷下“李可及戏三教”条记载,优人李可及在宫廷弄参军戏时,故意曲解《金刚经》、《道德经》、《论语》的语句,侮辱三教教主释迦、老子、孔子都是妇人。戏弄孔子的戏竟在宫延上演,可以想见,在民间,对孔子的“侮渎”只会变本加厉,越发肆无忌惮。唐封演的《封氏闻见记》载:“流俗,妇人多于孔庙乞子,殊为亵慢,有露形登夫子之塌者。”[15]其侮弄之程度真是无以复加!而据任半塘先生考证,唐代“弄孔子”的戏曲《夹谷会》的主题亦是表现孔子的残忍阴险[16],从思想倾向上看,和《孔子项讬相问书》是同类型的作品。可以想象,在这种“弄孔子”之风盛行的情况下,当时出现的“弄孔子”的作品肯定不少,而《孔子项讬相问书》只是其中幸存的唐人“弄孔子”的作品之一。
另外,在《孔子项讬相问书》中有这样的情节:
夫子乘马入山去,登山蓦领(岭)甚分方。树树每量无百尺,葛蔓交脚甚能长。夫子使人把锹Q,Q著地下有石堂:一重门里石狮子,两重门外石金刚。入到中门侧耳听,两伴读书似雁行。
在敦煌变文里,有关“石堂”的描写还有一处,见于《秋胡变文》:
秋胡行至林下,见一石堂讫,由羞一寻,仕(是)数千年老仙,洞达《九经》,明解《七略》。秋胡即谢,便乃祗承三年,得《九经》通达。
关于“石堂”,高国藩先生认为“与民间众多的石窟艺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石堂的幻境正是从石窟的艺术幻境而来……有石窟的存在才有石堂的意识产生。”[17]我们认为,既然意识本身就是存在的一种反映,那么“石堂”意象的出现,肯定有其现实存在的基础。《孔子项讬相问书》中的“石堂”景象,与《秋胡变文》中的“石堂”景象不同,“石堂”设在幽静的山林之中,“石堂”里“一重门里石狮子,两重门外石金刚”,一重一重的门里面,是有着琅琅读书声的项讬读书的地方。这里的“石堂”,其实就是当时敦煌寺院学校的写照。金刚,即金刚力士,它是“佛教护法神,像貌凶猛,多塑立于寺门两侧。辛弃疾《窃愤续录》:‘入其寺,有二金刚,镌石为之,并拱手而立’。”[18]狮子也是佛门圣地常常出现的形象,它还是佛陀四大弟子之一文殊菩萨的坐骑。这两者是佛寺的标志性建筑。项讬不是出家为僧,而是去“百尺树下学文章”,怎么就跑到寺院里来了呢?下文“两伴读书似雁行”才告诉我们,这里是寺院的学校。
在唐代,大寺院里往往设有“三学院”,教授佛教“经”、“律”、“论”,除此之外,也教文章。斯397号《五台山行记》云:“寺后有三学院,内长有诸方听众,《经》、《律》、《论》进业者共八十人……有寺主大德赐紫讲《维摩经》及文章怀真。”这“三学院”只是专门为寺院里的僧尼而设的机构,其主要的任务是讲授佛教经典。项讬非僧非弥,并且是出外求学,他所就读的,显然不会是佛寺的“三学院”,且“三学院”也是不招收世俗弟子的。
据李正宇先生研究,从吐番占领敦煌开始,寺学才屡见于当时的公私文书。在此之前,敦煌有州学、县学、医学等等,却没有关于寺学的记载。“敦煌被吐番占领后,唐朝的一部分‘破落官’纷纷遁入空门当了和尚,他们把世俗学问也带进了寺院三学,从而加强了寺学内世俗学问的教学。社会上由于官私学停办而无处求师问业的世俗子弟,也涌进寺学。这样一来,原来的寺院三学便发展成为并收僧俗弟子、兼授佛学俗学的新型寺院学校。”[19]而在归义军时期,由于“在吐番管辖时期已经积聚了数十年的办学经验,具有优良的师资和现成的设备,更有像张议潮那样出身于寺学的归义军要人的热心支持”,敦煌的寺学有了更大的发展以至于达到极盛。反映在文献中,就是归义军时期的寺学学朗的题记大量出现。笔者将所见的敦煌寺学的年代可考的五十几条学郎题记略做归纳,结果发现,几乎全是归义军时期的,从893年开始,到979(或983)年为止。这说明,这一时期的寺学相当兴盛,寺学里的学生也大量增加。由于师资条件的优越和教学水平的先进,连曹议金的次子曹元深、张淮深的外孙索富通这样的高门子弟也在寺学就读,则此时寺学的兴盛可想而知。
联系《孔子项讬相问书》中的上述描写,我们可以看出,首先,这一描写是建立在寺学存在的基础之上的,有寺学的存在,才可能产生这样的描写。其次,此文中所描写的“两伴读书似雁行”的生气勃勃的寺学学生读书的景象,恐怕在寺学发展的兴盛阶段才可能出现。
据此,我们大致可以推定,《孔子项讬相问书》的最后写定,极有可能在归义军前期(此“前期”特指公元848-936年前,下同)的大约八十年时间内,或在吐番统治后期到归义军前期大约一百年的时间内;最少,也在吐番统治时期到归义军前期一百五十年的时间之内。
二
项讬,也写作“项橐”、“后橐”。《论语·子罕》:“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史记·孔子世家》“党人”下有“童子”二字。《汉书·董仲舒传》“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孟康注:“人,项橐也。”《战国策·秦策》云:“甘罗曰:项橐七岁为孔子师”。《淮南子·务修篇》、《新序·杂事》、《论衡·实知篇》皆同。《隶释》引《逢盛碑》作“后橐”。《文选》颜延之《皇太子释奠诗》李注引嵇康《高士传》曰:“孔子问项橐曰:居何在?曰:万流屋。”注曰:“言与万物同流匹也。”隋杜台卿《玉烛宝典》卷四引《高士传》更为详细:“大项橐与孔子俱学于老子。俄而大项为童子,推蒲车而戏。孔子候之,遇而不识。问:大项居何在?曰:万流屋是。到家而知向是项子也。交之,与之谈。”唐以前项讬的事迹见于史籍者,大略如此[20]。其实,“孔子师项讬”与“孔子问礼于老聃”一样,目的是强调“圣人无常师”而已。然而,在长期的流传过程中,在一些不同学派者的眼中,却成为孔子知识欠缺、学问不足的证据,终于发展成为批评、嘲讽孔子的故事。
本篇虽以“书”为名,但究其体制,则是一篇典型的民间故事赋。全篇可分为两部分,前部分以孔子与项讬问答争辩为主,句子以四、六言为主,间以少数七言或杂言,大体押韵,换韵自由。内容主要叙述孔子出游,路逢闻多识广的小儿项讬,二人唇枪舌剑,展开一场相互论难辩说。其争辩的内容包括:何以不戏、何不避车、年少知事、何山无石、共游天下、平却天下、屋上生松、夫妇与父母孰亲、鹅鸭何以能浮等一系列问题;内容很广泛,涉及天文地理、自然现象、社会家庭、伦理道德、神话传说等等。小儿项讬不但一一对答如流,表现出极高的聪明才智,同时还善于审察异同,以大量确凿的事实为依据,用严密的逻辑推理一一难倒孔子,使孔
子最后不得不长叹:“方知后生实可畏也!”
后部分是一首五十六句的七言长诗,全诗除“草”字出韵外,均押平声阳韵,韵字不避重复。内容情节与前半部不甚协调,主要叙述:项讬问难孔子后,经历年岁,入山求学,孔子访得其处,追踪而至。时项讬正在石堂内读书,孔子向前拔刀乱砍!项讬身死,化为石人,又精灵不散,化作森森百尺之竹。孔子惶怕,乃于各州县设置庙堂,祭拜小儿项讬
。
这篇作品在体制上以下两个特点值得注意:一是全篇使用的争奇辩难和连续发问的形式。如:
夫子语小儿曰:“汝知夫妇是亲,父母是亲?”小儿曰:“父母是亲。”夫子曰:“夫妇是亲。生同床枕,死同棺椁,恩重极深,岂不亲乎?”小儿答曰:“是何言语!是何言语!人之有母,如树有根;人之有妇,如车有轮。车破更造,必得其新;妇死更娶,必得贤家。一树死,百枝枯;一母死,众子孤。将妇比母,岂不逆乎?”
夫子问小儿曰“汝知何山无石?何水无鱼?何门无关?何车无轮?何牛无犊?何马无驹?何刀无环?何火无烟?何人无妇?何女无夫?何日不足?何日有余?何雄无雌?何树无枝?何城无使?何人无字?”
夫子问小儿曰:“汝知天高几许?地厚几丈?天有几梁?地有几柱?风从何来?雨从何起?霜出何边?露出何处?”
同样的设问形式,出现在《晏子赋》中:
梁王见晏子,遂唤从小门而入。梁王问曰:“卿是何人,从吾狗门而入?”晏子对曰:“王若置造人家之门,即从人门而入;君是狗家,即从狗门而入。有何耻乎?”梁王默然不对。
王乃问晏子曰:“汝知天地之纲纪?阴阳之本性?何者为公?何者为母?何者为左?何者为右?何者为夫?何者为妇?何者为表?何者为里?风从何处来?霜从何处下?露从何处生?天地相去几千万里?何者是君子?何者是小人?”
争奇辩难的形式使人联想起《逸周书·太子晋解》。该篇记载了春秋时晋国主乐太师师旷聘周见太子晋事。晋为周灵王太子,时年15岁,慧有口辩。师旷去见他,反复问难以试其才,太子晋对答如流,使师旷深为佩服。下面是其中的一段:
师旷见太子,称曰:“吾闻王子之语,高于泰山,夜寝不寐,昼居不安,不远长道,而求一言。”王子应之曰:“吾闻太师将来,甚喜而惧。吾年甚少,见子而慑,尽忘吾度。”师旷曰:“吾闻王子,古之君子,甚成不骄,自晋如周,行不知劳。”王子应之曰:“古之君子,其行至慎,委积施关,道路无限,百姓悦之,相将而远,远人来欢,视道如尺。”师旷告善。又称曰:“古之君子,其行可则,由舜而下,其孰有广德?”王子应之曰:“如舜者天。舜居其所,以利天下,奉翼远人,皆得已仁,此之谓天。如禹者圣。劳而不居,以利天下,好取不好与,必度其正,是之谓圣。如文王者,其大道仁,其小道惠。三分天下而有其二,敬人无方,服事于商。既有其众,而返失其身。此之谓仁。”……师旷告善,又称曰:“宣办各命,异姓恶方,王侯君公,何以为尊,何以为上?”王子应之曰:“人生而重丈夫,谓之胄子。胄子成人能治上官谓之士。士率众时作谓之曰伯,伯能移善于众,与百姓同谓之公。公能树名与物,天道俱谓之侯,侯能成群谓之君。”[21]
这篇作品开头一节叙述师旷聘周的原因,类似于后世赋中的序。篇末以“师旷归,未及三年,告死者至”一句收束。主体部分以主客问答形式写成,人物对话之外,描写情节发展的文字很少,只有“师旷曰”、“太子应之曰”一类简单的提示语。对话部分韵散间出,以四言韵语为主,并多排偶句式。尤其应当指出的是,对话并不推动故事情节的进展,而为的是表现人物的才智。对话以问答方式进行,问的一方尽量想难倒对方,而答方却应变自如,并且巧妙地让对方变成被告,开始新一轮的问难。本篇的开头,有“晋平公使叔誉聘于周,见太子晋而与之言。五称而三穷,逡巡而退,其言不遂”一段话,关于“五称而三穷”(五称,说五事;穷,辞屈也),实际上是一种五打三胜制的问答比赛,五称指提了五个问题,三穷指回答时三次答不出。师旷是五称而五穷,若从太子晋方面来说,就是五尽而五称,答完了五个问题而提出了五个问题。由被动而主动,最终取得了胜利。所以就体制而言,显然受到民间论辩伎艺的启示。
一连串诘问的形式,也容易使人想起屈原的《天问》。其实,在《天问》之前,已有此形式了。《逸周书·周祝解》、《庄子·天运》都有类似“遍为万物说”的连续发问。我们以为,这种形式当同祭祀祝辞有关。“周祝”是周天子之祝,祝为祠庙中司祭礼之人,周祝所作之辞,虽“设为王训民之辞”(潘振《周书解义》),但其形式上受民间祝词、祭词的影响是难免的。所以唐大沛《逸周书分编句释》说“此篇似箴似铭”,“似《诗》之比兴,似《易》之彖象”。而《天问》之作,王逸以为是屈原“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周流罢倦,休息其下,仰见图画,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泻愤懑,舒泻愁思”。可见,屈原是受了先王之庙和公卿祠堂中有关祝词、祭词的影响。祝词、祭词从本质上说是民间性的。民间故事赋运用连续设问的形式,是对早期这类民间文学的继承。
杨宪益先生曾指出,《逸周书·周祝篇》和《太子晋篇》以及《荀子·成相篇》都包含民间歌谣因素,与《天问》有相似之处。现在汉族和西南一些少数民族的问答体歌谣就是它们的流裔。他说:“古代人每好以问答的方式传下他们关于宇宙和人生的知识,因为这样较便于记忆;为了更便于记忆,他们又采取歌谣的形式。在文化比较落后的地域,因了民众知识的简单,这种文学形式被保留下来,于是我们今日还有一问一答的苗傜歌曲和小放牛一类的民歌。而《逸周书·太子晋篇》《楚辞·天问》则是这种文学形式的最初记载。”[22]从先秦这些带民间讲唱因素的文学形式,到敦煌本《孔子项讬相问书》、《晏子赋》等,再到宋元以来的诸多通俗讲唱文学,直到当今还活在我们生活中的宝卷、相声、对口快板、弹词、鼓词等,通俗文艺的线索实际上从未中断。我们说敦煌通俗文学的诸多形式在中国文学史上有填补空白的作用,主要是就这个意义来说的。
第二,《孔子项讬相问书》采用了民间文学中类似谐隐的手法,显得幽默风趣。谐是诙谐之辞,就是说笑话,朱光潜先生对“谐”的定义是:“以游戏态度,把人事和物态的丑拙鄙陋和乖讹当作一种有趣的意象去欣赏”[23]。隐是隐慝之言,《文心雕龙·谐隐》篇说:“讔者,隐也;遁词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隐是藏的意思,是借用另一事物把本来可以说得明白的事情故意说得不明白,使听者或读者认真地思索,从中得到趣味。这是民间文学常用的手法,也为一般文人喜闻乐见。如:
夫子曰:“汝知屋上生松,户前生苇,床上生蒲,犬吠其主,妇坐使姑,鸡化为雉,狗化为狐,是何也?”小儿答曰:“屋上生松者是其椽,户前生苇者是其箔,床上生蒲者是其席。犬吠其主,为傍有客;妇坐使姑,初来花下也;鸡化为雉,在山泽也;狗化为狐,在丘陵也。”
如果我们把这段同《汉书·东方朔传》记载的东方朔所说隐语相比较,其继承关系是显而易见的。东方朔的射词,就是带有嘲戏性质的“隐语”。如《汉书·东方朔传》所载射守宫一条:
朔自赞曰:“臣尝受《易》,请射之。”乃别著布卦而对曰:“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有足,跂跂脉脉善缘壁,是非守宫即蜥蜴。”上曰:善。赐帛十匹。使复射他物,连中辄赐帛。
射词是七言句式,本传载东方朔有“七言上下”,当即这类。班固对东方朔的射覆故实,仅详一例,其他则以“连中辄赐帛”一语赅括之。但《东方朔别传》还记载了多条,如《太平御览》卷950引《别传》云:“上置蜻蛉盖下,诸数家独使朔射之。朔对曰:冯翊冯翊,大足四翼,头如珠,尾如短项,是非勾篓即蜻蛉。上曰:善。赐帛十匹。”《北堂书钞》136引《东方朔别传》云:“郭舍人四(按此上有脱文)余藉文章英,此乃玉之莹,石之精,表如月光里如众星,而两人相睹,见相知情,此名曰镜也。”又《太平御览》卷391引《别传》曰:“南山有木名为柘,良工采之可以射,射中人情如掩兔,舍人数穷可不早谢!上乃捕髀大笑也。”则东方朔创作的射覆之类的文辞肯定不少。所谓“射词”,就是对一具体事物的隐形描绘,是一种特殊的咏物赋。
现代民歌中还有一种所谓“歌谣谜”,就是隐语的嫡传。杨权《侗族民间文学史》说:“侗族谜语是一种短谣体的民间文学……和谚语一样讲究韵律和对称。主要有道白谜和歌谣谜两种。歌谣谜一般为四句,也可称猜歌,对歌猜谜活动多在成人中进行。”[24]可见隐语是俗文学中重要的韵文形式。张运隆在《哈萨克民间谜语浅论》中也说,在哈萨克传说的民间对唱中,常见这类解释日月星辰、风云雷电等的谜语歌,成为启发儿童智慧的艺术工具。对唱双方常常用谜语互相盘诘[25]。
从《孔子项讬相问书》的其他情节中,也可以证明它的民间文学性质。如第四段项讬回答“仙人无妇,玉女无夫”云云,刘长东根据项楚对其来源的揭示,说明它的民间性[26]。而第十一段项讬所答“天地相去万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里,其地厚薄,以天等同。风出苍梧,雨出高处”云云,张鸿勋揭示这种说法早见于汉晋简牍[27]。近人张凤编《汉晋西陲木简汇编》第二编著录一简:“田章对曰:臣闻之,天之高万万九千里,地之广亦与之等。山丘溪谷,南起江海。”田章是一位民间传说人物,据敦煌本句道兴《搜神记》载,他是天女所生的神童。可见,天高地厚的说法是民间代代传下来的。
用近似故事赋的形式调侃孔子,在《孔子项讬相问书》之前已不止一见。《列子·汤问》中有借两小儿辩日的故事,以嘲讽孔子的无知。辩难的句子偶或用韵: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为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
此事又见于桓谭《新论》,亦见于张华《博物志》卷五,云:“亦出《列子》”。《列子》成书的时间,学术界普遍认为是在晋初,与张华同时。所以马叙伦《列子伪书考》说:“《汤问篇》载孔子见小儿辩日事,桓谭《新论》所载略同。谭云:‘小时闻闾巷言’,不云出《列子》。《博物志》五亦记此事,末云亦出《列子》。则华所据为《新论》,疑‘亦出列子’四字为读者注语。不然,华当据《列子》先见之书也。此为窃《新论》影撰。对校谭记,塙然无疑。”[28]说明此事至迟在两汉之际已经产生了,且源于闾巷之说。王充《论衡·说日篇》也记载有辩日之事,不过不是孔子与小儿,而是“儒者”之间的争辩。可见已由民间进入了文人之中。
然而对孔子的嘲弄远非如此,唐前小说《冲波传》中,记有这样一则故事:
孔子去卫适陈,途中见二女采桑。子曰:“南枝窈窕北枝长。”答曰:“夫子游陈必绝粮。九曲明珠穿不得,著来问我采桑娘。”夫子至陈,大夫发兵围之,令穿九曲珠乃释其厄。夫子不能,使回赐返问之。其家谬言女外出,以一瓜献二子。子贡曰:“瓜,子在内也。”女乃出语曰:“用蜜涂珠,丝将系蚁。蚁将系丝,如不肯过,用烟熏之。”子依其言,乃能穿之,于是绝粮七日。
故事中对孔子实在很不恭敬,说孔子见了采桑女便露出轻薄之意,唱歌挑逗,因此而受到采桑女的回击和奚落。最后由于孔子不知如何穿九曲明珠,而受困绝粮,乃求教于采桑女,明显嘲讽孔子的无知。《冲波传》的作者不详,书今不传,此则见于《绎史》。敦煌写卷伯3821号《十二时》中,有一首也提及九曲明珠,其歌辞曰:“食时辰,夫子东行厄在陈,九曲明珠难可任,悔不桑间问女人。”可见,这类故事当时一定流传很广[29]。
《古逸丛书》中收有唐佚名的《雕玉集》,其中有这样一则故事:
路妇不知何处人也?孔子游行见之,头戴象牙栉,谓诸弟子曰:“谁能得之?”颜回曰:“回能得之。”即往妇人前,跪而曰:“吾有徘徊之山,百草生其上,有枝而无叶,万兽集其里,有饮而无食,故从妇人借罗网而捕之。”妇人即取栉与之。颜回曰:“妇人不问由委,乃取栉与回,何也?”妇人答曰:“徘徊之山者,是君头也;百草生其上,有枝而无叶者,是君发也;万兽集其里者,是君虱也;借网捕之,是吾栉也。”颜渊默然而退。
这则故事嘲讽孔子见了路妇的象牙栉都想弄到手,而其谐隐手法,与《孔子项讬相问书》有共同之处。由此可知,有关孔子与人论难的故事在唐以前早已流传。特别是唐写本《孔子与子羽对语杂抄》的发现,在内容、句子基本相同的情况下,与孔子论难的不是七岁小儿项讬,而是孔子的学生澹台灭明子羽。说明与孔子论难的对象,并非专指项讬。
《孔子项讬相问书》的后部分五十六句七言诗,描写孔子被项讬难倒后,竟然恼羞成怒地杀害了项讬。项讬精灵不散,化作百尺之竹,永存人间;孔子惊惶失措,要州县庙堂祭祀项讬。可以说对孔子极尽丑化诬蔑之能事。当然这也不是纯粹的无中生有。孔子和杀人有关的,是诛少正卯一事。此事不见于《论语》、《左传》等书,而见于《荀子》,汉人多提及。《荀子·宥坐》中记载,孔子为鲁相,仅仅七天就杀了少正卯,他的学生也无法理解,以为是“为政之失”。孔子陈述其杀人的理由是:“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用现在的话讲,就是:思想明白通晓,然而邪恶不正;行为不正,但很坚定;言论错误,却说得头头是道;记诵的东西丑恶,却十分广博;赞同错误的言行而且加以润色。看来,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软”罪名。据《论衡》记载,少正卯与孔子同时在鲁国讲学,与孔子针锋相对,孔子的学生都去听讲,致使孔子之门为之“三盈三虚”。那么,孔子一旦政权在手,就要除掉异己,公报私仇。孔子杀少正卯,与孔子杀项讬,其性质是一样的[30]。
[1] 王小盾、何仟年《越南本<孔子项讬问答书>谫论》,《新世纪敦煌学论集》,巴蜀书社2003年版。
[2] 邱镇京《敦煌变文研究总论》,见《中国古典小说研究资料汇编·变文(上)》台湾天一出版社民国七十一年版第79页。
[3] 张鸿勋《敦煌讲唱文学作品选注》甘肃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93页。
[4] 参李正宇《敦煌学郎题记辑注》,《敦煌学辑刊》1987年第1期。
[5] 项楚《敦煌变文选注》,巴蜀书社1990年版第367页。
[6] 《资治通鉴》,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1277页。
[7] 高承《事物纪原》,四库全书本第253页。
[8] 裘锡圭《唐墓出土的双陆盘》,见《古代文史研究新探》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609页
[9] 《新唐书·狄人杰传》,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4214页。
[10] 高承《事物纪原》,四库全书本第253页。
[11] 转引自项楚《敦煌变文选注》,巴蜀书社1990年版第367页。
[12] 裘锡圭《唐墓出土的双陆盘》,见《古代文史研究新探》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13] 日本今有“双陆”之戏,略如叶子戏之法。当是唐末叶子之戏从中国流传过去的。
[14] 《旧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544页。
[15] 《封氏闻见记》卷第一《儒教》篇,《丛书集成新编》11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民国七十五年版第101页。
[16] 任半塘《唐戏弄》,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687页。
[17] 高国藩《敦煌本秋胡故事研究》,《敦煌研究》1986年1期。
[18] 项楚《敦煌变文选注》,巴蜀书社1990年版第373页。
[19] 李正宇《唐宋时代的敦煌学校》,《敦煌研究》1986年1期。
[20]
详见梁玉绳《汉表考》卷三《达巷党人》条,《二十五史补编》本,中华书局1955年版第272页。俞正燮《癸巳类稿》卷十一《项橐考》,商务印书馆1957年版第412页。刘师培《左盦外集》卷三《达巷党人考》,《刘申叔遗书》,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影印本第1369页。钱穆《先秦诸子系年》
[21] 黄怀信等《逸周书汇校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084-1091页。
[22] 杨宪益《<逸周书·周祝篇>、<太子晋篇>和<荀子·成相篇>》,《译馀偶拾》,三联书店1983年版第91页。
[23] 朱光潜《诗论》,三联书店1984年版第22页。
[24] 杨权《侗族民间文学史》,中央民族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47页。
[25]张运隆《哈萨克民间谜语浅论》,见王堡等主编《新疆民族民间文学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26] 刘长东《孔子项讬相问事考论》,“二十一世纪敦煌学国际学术研讨会”(2001年11月)论文第13页。
[27] 张鸿勋《孔子项讬相问书故事传承研究》,《敦煌研究》1985年第2期。
[28] 见杨伯峻《列子集释》附录,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304页。
[29]
在上层文人作品中,能设法穿九曲之珠的则是孔子。《全唐文》卷九百五十录杨涛《蚁穿九曲珠赋》:“是知圣者之使,宛如穷理,诚在小而罔遗,俾入微而有以。”这里的圣者,当指孔子。苏轼《祥符寺九曲观灯》诗“宝珠穿蚁闹连胡”句,宋王十朋集注引宋赵次公言曰:“小说载,有以九曲宝珠欲穿之而不得,问之孔子,孔子教以涂脂于线,使蚁通焉。”
[30] 参见郑阿财《敦煌写本孔子项讬相问书初探》,《敦煌文献与文学》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1993年版第395-43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