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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莲山和九仙山

台湾  李者安

编者按：
    李者安先生，系诸城县汉车村人，博学多才，民国期间曾在“濂溪小学”教书。解放前去台湾。因久居他乡，常与同乡集会思念大陆，对家乡的风景名胜五莲山、九仙山（解放前属诸城县地界）尤为怀念，故写此文缅怀故土。因身居台湾，立场不同，文中所用词语有些不妥，望读者在浏览本文时加以分析。
    如今的五莲山与九仙山，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已辟为省级或国家级风景旅游区，所有古建筑业已恢复前样，并增加了新的景点。不象李先生所言。如果李先生有机会赴大陆探亲，再来两山一游，定会万分惊讶，比解放前之两山风光，更加美丽诱人。

    台湾宝岛的名胜，除横贯公路外，其他地方的游乐区，笔者都曾去过。在每次游览之余，便触景生情，回忆起故乡诸城的五莲山和九仙山来（解放前此二山属诸城县—编者注）。为何对这二山印象如此深刻呢？因为除了大陆上著名的青山翠湖早已驰名中外以外，在这宝岛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见到如五莲、九仙二山那样伟大壮丽的天然景观。惜乎当年在保守的农业社会里，因交通的困难与大众传播事业的不发达，而致“夜明珠半藏地下”，未能将全部光辉显露出来。过去某同乡曾云：“光复大陆后，如能服务桑梓，一定建议政府，在可能范围内，将五莲、九仙二山辟为诸城公园（能辟为省公园更好），以争取外汇，繁荣地方。”故不揣冒昧在此作一概略介绍，以便光复后作地方建设及重整文化之参考。更希望将来各界人士踊跃莅临参观，盖百闻不如一见。


五莲山
    

    一、五莲山的所在及其交通 五莲山在诸城县城之西南，距城约八十华里。山之周围，约四十余华里。山之阳为“老君堂”村。山之阴为“丘家店子”庄。明吏部尚书丘月林（名丘舜），所遗长约八尺椭圆形之铜质容器，即在该庄。周围铸有小篆文字，敲之轰轰作响，其功用与名称不详。当年丘月林与马三宝（安丘人，绰号马三蝎子）过从甚密。二人之神话故事、传说很多，在此不拟赘述。安丘城南“王烈妇祠堂记”，即丘所撰书。遗著有《礼记摘训》十卷，《四书摘训》二十卷。山之东北麓，为榆林子庄。除南来游客多由老君堂入山外，其他多由此上山。游客以农历三月十五日为最盛，这一天，光明寺举行香火会，善男信女，多去拈香膜拜，求神赐福。除这一天与九月九日去登高看红叶外，素日去进香的人很少。游客因无康庄大道直通此山，多由乡村产业小道，辗转前往。除极少数乘马、坐轿、骑脚踏车、坐单轮农用车外，绝大多数的男男女女，都徒步而行。且因山之附近无旅馆，只有走马观花当日返回，或去亲友家寄宿，次日再游九仙山。当年苏东坡任密州太守（州治即今诸城）所作“超然台记”，曾提到马耳、常山、庐山等胜迹。这些地方，固然各有引人入胜的特色，但较诸五莲、九仙二山之风景，则小巫见大巫矣。
    二、游五莲沿路风景 五莲东南二十五华里处，有潮河镇。五莲山曾在该镇设小学一所，校长即该山主持（和尚都称他当家的）绪让和尚，字濂溪，因而该校命名为“濂溪小学”。笔者所住之汉车庄，虽距该校九十余华里，因自幼对五莲山、九仙山之风光都非常向往，故不惮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乃请教育局介绍到该校“误人子弟”。近水楼台先得月，同时到校长家食宿又无问题，故曾两度游览该山。第一次是民国二十一年（１９３２年），与同仁等结伴前往。这天日丽风和，除在中途富甲一方、闻名全县的叩官庄休息外，约步行两小时，才到达该山东北麓入山口处之榆林子庄。该庄居民百余户，全是山上和尚的佃农。因和尚一向慈悲为怀，所交租谷为数寥寥，故均能仰事传蓄，无虑冻馁。该村南去，有一天然山洞，名“石鼓洞”。纵在烈日盛暑，也有如冷气一样凉爽。村童常戏游其间，欣然自得。山路多以山石砌成。路南则为山谷，四季水流不息。全山布满天生的苍松翠柏，虽经附近樵夫不时砍伐，犹如九牛一毛之损失且生生不息，愈益繁盛，是日正值山上香火会，吾等在红男绿女，扶老携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相继前进。见有一形同卧牛的巨石，叫做“卧牛石”。儿童多以为奇，不肯离去。再前进相继有“阿弥陀佛石”、“蝎子石”、“海眼”、“蟠龙松”、“五松台”等胜景。“阿弥陀佛石”相传当年这块如一间房屋大的巨石，正由山上飞滚而下，适值一和尚迎面而来，他在一发千钧之际，捧手一声“阿弥陀佛”！此石顿时停在陡坡的路边，因而名为“阿弥陀佛石”。多年来，虽经地震、飓风之震荡，仍摇摇欲坠的危立在原处。“蝎子石”大概是蝎子化石剥落后的遗迹。首尾足爪，都很明显。“海眼”是在一块巨石上，有皮球般大一个洞，任何干旱天气，其中永远保持一定水量与水平。或因山内流水压力使然。“蟠龙松”是一株苍松，煞像一龙蟠在上面而得名。“五松石”，松荫蔽日，清风徐来，徜徉其间，心爽神怡。在此南望“白鹤五老峰”，犹如五位老者，弓背垂手，顺序下山，栩栩逼真，蔚为壮观。另有三个“直”字形山岩，结成一“矗”字形，名为“天矗峰”。为本山最高之处，形势险峻，能登峰造极者很少。据说峰前尚有织女、梳妆两峰。织女峰上有“太乙池”、“织女足”等胜迹。“天矗峰”前有观音洞，内有奇石如观音菩萨像一样。其对面一山岩，则如一童子向观音石拱手作拜。此景名为“童子拜观音”。“玉烛峰”、“流云峡”亦在南山群峰中。流云峡，因时有白云在两山峡中飘过而得名。所谓“云无心以出岫”，可为该景写照。沿途则有松涛阵阵，流水潺潺，燕语莺啼，儿童歌唱，直交织成一天然美妙的旋律，使人忘掉了一切疲劳。峰廻路转，快到光明寺时，先看到牌楼式的第一道山门，巍立于前。两边有柱所镌对联为“欲登法界需初步，直到莲台是上乘”。再前进不远，又有同式第二道山门，联为“名山自是无双地，妙法仍然不二门”。门内有房两间，负责管理山门和尚住此。其门联为“清风明月谁供养，红树青山我主持”。再前进是第三山门，门之上筑有关公楼，楼内有关公像。山门门联为“好护名山新气象，得开初地大规模”。山门内有一平阔场地，在此南望，层层叠嶂群峰，横亘于光明寺前，犹如一道天然屏风，非常壮丽。同时在数公里之宽的山上山下，全开遍了嫣红的杜鹃花（在此山称为映山红，先开花后生叶），与苍松翠柏互相衬映，构成一片红红绿绿的空中花海，瑰丽美观，可称绝景。观赏之余，顿感海阔天空，悠悠忘我，此为该山风景一大特色。
    三、光明寺附近的胜景 光明寺位于主峰“大悲峰”之前。寺东有万松林，林中有开山和尚心空之塔，高有丈余，塔侧有两峭壁形成的“一线天”（传说关公将此山峰一劈为二，故称试剑石）。宽仅容一人之身，无人敢冒险上下攀登。峰之顶，有九节菖蒲，一株神茶。据云，该神茶原在“天矗峰”上，一夜间迁至该处。惟山峰陡而险峻，可望而不可及。另寺东竹林附近，有茶树多株，和尚常制茶饼赠友或出售。治感冒病症神效，故亦称神茶。“砚篷石”在一线天附近，因上面有天然石篷，笼罩着下面如同砚台这奇石得名。“望海楼”原高九层，亦在寺东。登其上远眺东海，海水苍茫，隐约可望。晨观日出，见一红圆球，由浩瀚无垠的海平线上，冉冉升起，妙不可言。在此仰首四望，使人有“天高地廻，觉宇宙之无穷”；“蜉游寄树，得沧海之一粟”之感。楼之四角，悬有铁马，铮铮之音，清脆悦耳。后因被雷电击毁，仅存三层矣。楼之侧，有状似蛤蛎之两片大石，形成“蛤蛎厅”。内镌有“石浪飞空”四字。在附近之“二龙山”上，有“十二开屏”之景。因有十二峭立之山石，石上如同十二开屏，故名。二龙山下，有“千层塔”一座，是藏经卷处。塔门联为“林中月影边双塔，雪里花香第一峰”。×匪侵据后，已将藏经撕作卫生纸用。寺之西南，有“织女洞”。常有数十尺长之蟒蛇，出没其间，游人相告，罔敢入内。寺西北山峰上，有一“辽天阁”（辽应为寥），耸立霄汉，很难爬登。建筑技巧，叹为观止。其他胜景，尚有多处，因记忆模糊，无从详述。
    四、光明寺的渊源 进入第三山门，登上卅八层石阶，便是光明寺。该寺大殿，是明万历三十年所御建。其坐落之处，原为一大山坑，填平后，始建成该寺。据云当时万历之母皇太后，双目失明，群医束手。本县有臧姓大司马，深知五莲山心空和尚修行有功，佛法无边，乃奏荐于帝，用佛法为太皇疗治眼疾。说来神奇，经心空和尚为其祈祷并诵念大悲经三遍，复用柳枝蘸法水洗涤后，太后霍然大放光明。万历为庆母后眼疾之痊愈，乃敕令以诸城县一年之田赋，兴建该寺，并钦差御马监张思忠前往监建。落成后，万历赐名为“护国万世光明寺”（世应为寿——编者）。除敕封心空为该寺方丈外，复制亲笔赐“心空及第”横匾及紫衣袈裟一件。穿此袈裟，即可进京朝见皇帝。有太后纶音碑（在该寺殿前重门外）可资来证。该寺大殿，高两丈余，占地约三百平方公尺，全用古香古色琉璃砖瓦造成。琼顶玉柱，阖伟坛阔，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内供丈余高金身如来佛庄严宝像。像左有文殊佛，右有千手千眼佛等像；殿两边，有廿四圆通（廿四罗汉佛）相对排列，气象森严。当中悬有乾隆御笔“宝相庄严”四字金匾。坛前金钟玉罄，琳琅满目。所用石柱，粗可拥抱，交及殿顶，均非附近所产石料。在科技未萌发时，能运送千钧巨石于崎岖难登之高山（传说神力助成），不能不令人叹为奇迹。
    五、光明寺的部分门联 该寺殿宇房舍有百余间。廻廊曲径，栉比相连。除大殿为主殿外，另在殿前有“韦驮菩萨殿”一座。该殿正对大殿之前门，联为“持宝杵三州感应，披金甲四部游巡”；后门为“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大殿东是“弥勒佛百子殿”（亦称东顶），妇女无子者、多来烧香求子。门联为“吉祥尽是常欢喜，受用无如大肚皮”。大殿东角门为“万松林护流云峡，五老人归望月峰”，全用山峰名拼成。西角门为“高楼半入南山雾，飞阁遥临东野春”。东禅堂是上殿或外出诵经和尚的住所，门联为“案头贝叶原无字，座上昙花别有春”。西禅堂是小和尚上殿念经的禅房，联为“月在上方诸品净，心持半偈万缘空”。东客堂是招待普通来宾食宿之所，联为“学浅自知能事少，礼疏常觉慢人多”。东厅房是接待上宾之客厅，联为“僧门日会龙门客，禅院时来翰院人”。斋堂是过年时，当家的在此接受大小和尚或来宾拜节及过斋之场所。僧人素日多在此用餐，联为“粥鼓鸣时春树晓，饭钟敲处午云高”（早餐鸣鼓，午晚餐则敲钟）。五观堂（即大伙房）联为“五观若存金易化，三心未尽水难消”。其专做饭用的大厨房，内有直径八尺之大锅，来宾多时，即用此锅煮饭。小厨房是专作炒菜用的，其联为过年时所贴：“爆竹一声辞腊去，梅花几点送春来”。因该山多烧竹子祝贺新年，即砍伐粗细不等的竹子，堆入殿前施火燃烧，发出大小不同之爆烈声，较鞭炮之音，尤为清脆而紧密。上堂屋系和尚在禅房之外自由居住之处所，联为“春风送绿归杨柳，暖日拂红上海棠”。东学屋门为“迎旭东方春又至，飘香上界客初来”。内房门为“一帘花影云拖地，半夜书声月在天”。南学屋门是“漫研竹露吟唐句，细嚼梅花读汉书”。其他妙笔绝句尚多，因文长年久，愚钝失记，是一大憾事！
    六、光明寺的和尚 该寺和尚属大乘“临济正宗流”。该派行辈世代相传的代字是：“智、慧、清、净、道、德、圆、明、真、如、性、海、寂、照、普、通、心、源、广、绪、本、觉、昌、隆、能、仁、圣、果、常、演、宽、宏、惟、传、法、印、证、悟、汇、融、坚、持、戒、定、永、继、祖、宗”等四十八字。其开山和尚是“明”字辈，叫明开字心空，四川成都庞氏子。幼聪明过人，后出峡遍访江南名僧；万历廿八年来诸城，至五朵峰（即今五莲山）结精舍。后迁至光明寺。崇祯元年元旦，忽鸣鼓集众曰：“五莲山泉，三被纶音，可谓海隅盛事，吾事已毕，将游寥廓。”语罢安然物化，成神僧也。聊斋上所说金和尚，名海彻字泰雨，系该寺和尚之五世祖。水坡里即（诸）城西水坡子村。该村记产，当年为金和尚私产。据本钧和尚（已来台）云，当年金与其姊避乱至五莲，金皈依该寺，姊去尼庵削发。非如聊斋所云由其父鬻于该寺者。金之墓即在潮河镇林泉庄西和尚祖茔内。该寺和尚鼎盛时数百人，笔者游时已不满百。但多为面壁功深戒和尚。其寺产除山林外，沃腴农田曾有一百余顷。至民国时代，其田赋额仍为本县第一。当家的上下山，要鸣九声炮（万历封赠），后因炸死和尚，且民国业已成立，自动取消。当家的外出，二当家的代理。二当家的，即掌管钱粮库职务的和尚。其次是负责外交的，知客的……一直到负责环境清洁的，有数十个不同的职位。都是量材器使，各有所司。因待遇不同，勤惰俭奢不齐，私房财产，也有多寡之分。小和尚若能跟一富有和尚作徒儿，是一生之幸。因所有和尚对徒儿都如俗家父母爱护子女一样亲切。地方上除巨绅富室遇有丧事，能请到诵经超度外，一般家庭根本不敢作如是想。盖因经济高、气派大也（当家和尚外出诵经都各带随侍一人）。笔者在该寺曾住两昼夜，作陪者字叫赋真、古拙两和尚。伊等国学根底相当深厚。每晚和尚们齐集大殿诵经礼佛时，笔者曾去参观。他们都穿丝质袈裟，随着有节律的钟罄声、木鱼声、笙管铙钹鼓笛声，抑扬顿挫不停地诵念。有时跪，有时走，有时紧，有时慢。音高时，响遏行云，音细时，柔如蜂鸣。美妙悦耳，非同凡响。该寺大钟，纯用古铜铸成。负责敲钟和尚，每早三时余即去敲打。每敲一响，投一念珠于容器内，一百零八珠投完后，便停止。其轰轰之音，远及五十里外之长城（村名、在该山之北，因战国时齐所筑长城经此而得名）。尤其在天高夜深，万籁俱寂的山林中，每敲一响，山鸣谷应，使人闻之，有戒慎恐惧之感！当家的上下山，多乘二人小轿，在平地则骑一小驴。随行者四人：肩背德式马枪、匣子枪各一者二人（负保护之责），牵驴者一人，代携水烟袋并负责保管零用金钱者一人。濂溪当家的，在公共关系上，接触面很广。他很关心时局之安危。对社会公益事业，率多自动捐献，以乐其成。不幸国家多难，地方紊乱，先被城内所驻军阀，假登记寺内古物之名，将金钟玉罄、大明缸、大明瓷以及珍贵的古董名画等，搜劫一空。嗣又被×匪盘据，和尚多被斗死，殿宇全部破坏，世代所遗传之稀世珍宝，如“贝叶经”、“孔雀经”、“大藏经”等全部损失。尤其“贝叶经”，据云系菩提树所生之叶，长约一尺，宽约三寸，似竹非竹，似木非木，上有黑色如同“藏字”之经文。佛家视为圣灵天宝。而今残月空山，古刹荡然，遥望故乡，缅怀往事，不胜凄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