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史话2005/4


 

 

有关莒国史三个问题的考辨

 

朱文民

 

    莒国是先秦时期山东地区仅次于齐鲁的一个重要国家,但是历史上没有留下自己的专门史料,其零星的史料散见于《国语》、《春秋三传》和先秦诸子及其他典籍中。近年考古发现一些新的资料,可以略微补充莒国史料之缺乏。今就其众说纷云的几个问题结合考古资料略作考辨,以就教于学界同仁。 


一、莒国的族源和在商代的活动区

    班固《汉书·地理志》城阳国下莒县条注:莒,“故国,盈姓,三十世为楚所灭。少昊后。有铁官。”《春秋左传正义》隐公二年下注曰:“《谱》云:‘莒嬴姓,少昊之后。周武王封兹於期于莒,初都计,后徙莒,今城阳莒县是也。’”莒为少昊后裔,学界略有分歧。王革勋先生说:“莒国无论嬴姓,或己姓,都属颛顼之后,而非少昊。”“颛顼是伯益五世祖。”“伯益为颛顼的玄孙。”“伯益很有可能是西周所封诸侯莒国的先人。”王先生引《新百家姓》注说:“秦源于嬴氏,颛顼有孙女叫女修,生下儿子大业,大业娶少典之女华为妻,生下了伯益。”(1)这条史料显系来源于《史记·秦本纪》,愚以为史迁在《史记》中记载上古帝王事和世系有不少自相矛盾处,如“大业娶少典之女华为妻”一事,就与《史记·五帝本纪》的开头有矛盾。《五帝本纪》曰:“黄帝者,小典之子。”而颛顼又是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何以能娶少典之女为妻呢?时差太大了。但这不妨碍我们从中获得研究莒之族源的信息。《史记·秦本纪》曰:大业生大费,大费佐禹治水有功,又“佐舜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是为柏翳,舜赐姓嬴氏。”知嬴姓始于伯益。唐《元和姓纂》说:“莒,伯益之后封莒,以国为姓。”笔者认为莒为少昊之后,并不否认为伯益之后说。说伯益为颛顼之后,是从母家而论,王氏不察耳。因为伯益的父亲大业生母是女修,女修的祖父是颛顼。清人马骕就看出了这一点。他在《绎史·少昊世系》下注说:“《秦本纪》以大业祖颛顼。按,大业是为咎繇,即皋陶也。其子伯翳,即伯益也。宜祖少昊,颛顼其母家尔。”伯益,又写作柏翳,即益,又称大费,其称当以居于费而史称之为大费。《史记·秦本纪》曰:“大费生二人,一曰大廉,实鸟俗氏;二曰若木,实费氏。其玄孙曰费昌。子孙或在中国,或在夷狄。”其莒当为“或在夷狄”之“夷”者。《秦本纪》末赞曰:“太史公曰:秦之先为嬴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看来史之记莒之族源为少昊或伯益并不矛盾,唯王革勋先生所承认伯益为颛顼之五世孙,而否认莒为少昊之后是忽略了以母家计世和以父家计世之别。王氏所言“颛顼为伯益五世祖”,或“伯益为颛顼玄孙”的说法,按辈份计算也是对的,只是按中国传统伦理,应加一个“外”字,即伯益为颛顼五世外孙。因此,莒为少昊之后的说法和莒为伯益之后的说法并不矛盾,二者皆可,只是远说为少昊之后,略近一点为伯益之后的区别。少昊的父亲是黄帝,黄帝的父亲是少典,为有娇女附宝所生。(2)黄帝受国于有熊,居轩辕之丘。“少昊金天氏,一号穷桑,一曰白帝朱宣,帝黄帝之子,姬姓。母曰女节。黄帝时有大星如虹,下流作渚,意感生少昊于穷桑,是为元嚣。姓姬氏,或云己氏。降居江水,以登帝位,以金承土,都曲阜。有凤鸟之瑞,以鸟纪官。”(3)《古史考》曰:“少昊以金德王,故号金天氏。或曰宗师太昊之道,故曰少昊。”(4)据何光岳先生研究,太昊和少昊,都是鸟夷民族的一支,太昊是第一次从北方南迁的一支,少昊是第二次南迁的一支。?穴5?雪皇甫谧《帝王世纪》记载与萧绎《金楼子·王兴篇》同,皆言少昊族“有凤鸟之瑞,以鸟纪官。”陈梦家说:“夷民族发源于东北,是为隹夷,沿海南下,止于青州之嵎若莱者为嵎夷、莱夷,止于梁州之和者为和夷。”?穴6?雪这些说法唯与《世本》及《帝王世纪》不合,但这一点可以从考古学的大汶口文化和潍河地名得以证实。唐兰先生在《中国六千多年的文明史》一文中说:“大汶口文化是少昊文化。”?穴7?雪大汶口文化遗址中,又出土了大量的白陶鬹,其状正如隹鸟,“隹”字正是短尾鸟。《说文》曰“‘隹’,鸟之短尾总名也。”段玉裁注说:“短尾名隹,别于长尾也。”发源于莒县北端的潍河正是因隹夷民族曾在此繁衍生息所留下的证据。童书业先生认为“潍”字或作淮,或作维。俗称潍水为淮河,发源于山东莒县西北的维山。隋代在潍河流域置潍州,即今潍坊地区。《山海经·海外西经》中有维鸟、青鸟、黄鸟。丈夫国在维鸟北。“说明维鸟既是一个部落联盟的称呼,又是一个地名,与黄、青等鸟夷聚集在一起,维乃鸟图腾无疑。又即墨县亦有潍涉水,亦当潍人活动过而得名。”“潍”字是“淮”字的分化。“古潍水流域大概也是鸟夷的居地。”?穴8?雪至于中国南方各地以“淮”字命名的地名、水名,皆因“隹”夷分支南迁所至而得名。《后汉书·东夷列传》说:“武乙衰敝,东夷浸盛,遂分迁淮、岱,渐居东土。”“岱”指泰山,“淮”、“岱”连称,“淮”当指泰山以东的潍水流域。武乙是商王朝后期的一位国王,据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定的商王年表征知,其在位时间为公元前1147——前1113年。从夏朝的禹,至商代的武乙是957年的历史,从禹往上找一千余年历史至少昊,方与唐兰所言相合。从这个时限来看,《后汉书》的作者定的东夷南迁的时间似乎有点晚,或许是指大批东夷人南迁,并非指太昊和少昊所迁的时间。从唐兰所定大汶口文化为少昊文化可知,少昊距今约为五千多年历史,应是在夏朝以前的原始社会末期。少典、黄帝、少昊等已知其父,正是原始社会末期的父系氏族时期,因为少昊之后又经历了颛顼、帝喾、尧、舜的传说时期和整个夏王朝时期。《孟子·离娄下》说:“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诸冯”在今诸城市内。《孟子正义》说:“青州府有诸城县,大海环其东北,说者以为即《春秋》书诚诸者,其地有所谓冯山、冯村。”“负夏”在今山东曲阜市西。“舜即虞舜,即有虞氏。从其传说时代推测,舜部族大致与大汶口文化末期,亦或以后的龙山文化相当。”?穴9?雪考古学又认为龙山文化即为夏文化。据《史记》记载,舜又禅位于禹,禹又是夏王朝的第一个国王,这说明历史文献与考古文化大体相印证。
    据《文物》1982年第9期介绍,1981年北京文物工作队在北京铜厂选出28件带铭文的青铜器,这批铜器传为山东费县出土的。其铭文载《沂蒙金文辑存》中,学界释其铭文为“举揸”或“揸举”,定为商代铜器。“举揸”即后来演变成的汉字“莒”的同音字。据孙敬明先生研究推断,这批铜器“显系出自墓葬。这种情形往往与其主人活动的地域有直接的关系。”“这说明商代之莒就在此附近。”?穴10?雪从考古报道看,莒器出土的地点并非仅山东费县一地,而河南安阳、北京房山、山东长清皆有,这说明商代莒国曾在此定居相当长的时期。这一点又同文献记载莒为伯益之后相一致。因为文献记载伯益封地在费,即今费县和曲阜以东地。
    上世纪20年代,王国维著《王子婴次卢》一文,释“筥、卢为一字”。郑杰祥先生说:“筥与莒通用,近世在莒地出土的成批的莒族铜器群,确证王说不误。”近年蔡运章先生又释卜辞中的卢为莒。蔡先生说:“卜辞中的 、 、 ,皆读如旅,通作莒,均为地名。”(11)这说明商代就有关于莒国的史料,不仅在青铜铭文中有,而且卜辞中亦有。郑杰祥先生说:“卜辞所记莒地甚多,它是商王的一个重要田猎地”,并列举了如下数例:
    丁亥卜:戊,王其田,惟莒擒?(《合集》29297)
    戊,王其田莒,不小雨?(《合集》29298)
    ……翌日戊,王其田莒?……(《合集》29299)
    丁来辛,王乃田莒,无灾?吉。(《合集》29301)
    于壬辰,王乃田莒,无灾?(《合集》29302)
    壬子王卜,贞:田莒往来无灾?王占曰:吉。获鹿十。(《合集》27403)
    关于商代莒的所在地,蔡运章先生认为在今莒县一带。郑杰祥先生认为“莒地作为重要田猎地,它位于商王的田猎区以内,此田猎区在今河南北部濮阳市及其周围一带。”郑先生还认为“莒地与向、丧二地地名见于同版卜辞,其辞云:
    壬午卜,贞:王……田向…,无……,
    乙酉卜,贞:王其田丧,无灾?
    戊子卜,贞:王其田莒,无灾?(《合集33543》)
    卜辞丧地也即桑地,当位于今河南滑县东南桑村附近,向地当在今滑县以北古向固城,因此莒地也当在这个范围内。”
    “莒地与河见于同版卜辞,其辞云:
    ……翌日戊,王其田莒,刚于河,王受佑?(《屯南》626)
    河当指黄河,商代黄河自河南郑州折而北流,至淇县又折而东流,至濮阳又折而北流入海。卜辞莒地当距商代濮阳段黄河两岸不会很远。”
    “莒地与允地见于同版卜辞?熏其辞云:
    惟莒田无灾?
    惟允田无灾?(《合集》41563)〖HTSS〗
    允当即允水,也就是济水,它是古代一条独流入海的大水,《尚书·禹贡》云:‘导允水,东流为济,入于河,溢为荥,东出陶丘北,又东至于菏。又东北至于汶。又东北入于海。’”?穴12?雪杨任之《尚书注译》引《史记·集解》引郑玄曰:“《地理志》允,水出河东垣县东王屋山,东至河内武德入河,溢为荥,荥即荥泽,今河南荥阳县境。”“陶丘,在山东定陶县西七里。菏,菏泽,泽名,在定陶县北。”“济”即济水。
    郑杰祥先生的研究,为人们探讨莒史提供了很有价值的史料和思路。商王的势力并未达到今山东莒县一带。这从商王多次征东夷的铭文中可以证明。商王的势力只控制了泰山以西和以北的济南、淄博地区。维水流域、胶东半岛和沂蒙及日照的广大地区仍在东夷人的控制之下。(13)
    总之,莒国的族人源于少昊氏的隹夷,其发源地当在河北燕山一带。这虽与黄帝最初居地有出入,但应把统治集团和普通百姓区别开来。在其先祖少昊所居之曲阜周边地区活动着大量同族,如奄、蒲姑、郯等,是有史可据的。《左传·昭公十七年》就记有其祖先以鸟命官的历史,这是由郯子亲口所说。莒族其夏代活动区无史料记载,但伯益为夏初之人是有史可证的,而商代的莒国活动已有零星的史料,大体在河南省之濮阳一带和山东西南部,包括长清和费县一带。

二、莒国姓氏诸说辨

    莒国的姓氏,史学界争论了几千年,各家说法尚未一致,凡治莒史者皆无法回避。据现有史料记载,莒姓有四说,即曹姓说、嬴姓说、盈姓说和己姓说。曹姓说出自《国语》。《国语·郑语》曰:“祝融亦能昭显天地之光明,……其后八姓于周……曹姓邹、莒。”嬴姓说出自《姓氏族谱》和《史记·秦本纪》。《春秋左传·隐公二年》正义引《世族谱》云:“莒,嬴姓,少昊之后。”《史记·秦本纪》:“秦之先为嬴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杜预《春秋释例》亦说:“莒国嬴姓,少昊之后。”盈姓说出自《汉书·地理志》。《地理志》城阳国莒县条下注云:“故国,盈姓,三十世为楚所灭。少昊后。”己姓说出《左传·文公八年》和《世本》、《潜夫论》。《左传》云:“穆伯如周吊丧,不至,以币奔莒,从己氏.”汉王符《潜夫论·志氏姓》云:“莒子姓己氏。”
    对以上莒姓诸说,时人及前贤皆有议论,但至今未能取得一致意见。关于曹姓说,郭克煜先生认为“不足为据,考其致误原因,乃是由于春秋时人皆知邾莒为夷,而邾为曹姓,故误认莒为曹姓。”?穴14?雪清代马骕《绎史·高阳世系》中把莒列于曹姓,与邾子并列。当与郭先生所言误之原因同。唯下注:“按莒有二,此曹姓之莒,周灭之以封己姓之莒也。”周灭莒,说的似凿凿有据,不知何本。王师汝涛先生认为“《郑语》在《国语》中最为简略,郑国的大事都未记,简直不足以称为史。因此莒为曹姓说不可信。”?穴15?雪孙敬明先生对莒曹姓说亦持否定态度。看来曹姓说是难以被学界接受的。关于嬴姓说,郭克煜先生认为“莒为嬴姓之说是错误的。考其致误之由,乃是由于莒为少昊之后裔所致。认为少昊既为嬴姓,其后裔莒国自然亦为嬴姓。”?穴16?雪王师汝涛先生同意莒之嬴姓说,并举出朱俊声《说文通训定声》云:“春秋时,秦、徐、江、黄、郯、莒皆嬴姓国”为据。至于莒之盈姓说,郭克煜认为,“盈与嬴乃假借字”,可信。关于己姓说,郭克煜先生给予了肯定。他说:“首先,《世本》记载,‘己姓出自少昊’。这一资料说明莒为少昊后与莒为己姓没有矛盾。”他还举出《左传·文公七年》的话作为证据,因而他认为“己氏之己,乃是莒国之姓无疑。”?穴17?雪孙敬明先生则认为“己”是氏,而不是姓。他说“《左传·文公七年》‘穆伯娶于莒,曰戴己,生文伯,其娣声己,生惠叔’。其实此只能说明莒非己姓。此‘己’当是其氏称。”?穴18?雪孙先生的理由是,“鲁文公七年,莒在位国君为纪公。古文字中的‘纪’均作‘己’,莒女于此时称之‘某己’,不能视为姓,只能视为氏。莒国己公之后裔,例当可称己氏。”孙氏认为莒之姓应是嬴姓。
    现在的问题是曹姓说已为诸家所否定。“盈”乃“嬴”字之通假,亦可为大家所接受。唯“嬴”姓说孙氏承认,王师汝涛先生承认,郭氏否认;“己”姓说,郭氏承认,孙氏否认。居于二者之间,又有一种骑墙说,即《世本》“自纪公以下为己姓”。秦嘉谟在《世本八种》辑本按语中说:“嬴姓之莒,则先封于祁,后归于莒。嬴姓之莒亡,而己姓之莒仍其名也。”马骕《绎史》之莒改姓说可能与此有关。对此,郭克煜先生说,“亦无确凿根据,……纪公是一个昏君,莒国怎么能以昏君之名作为姓氏呢?而且改姓原因及经过,从未见于记载,不应该轻易置信。……《世本》秦嘉谟按语亦缺乏有力根据,系臆测之辞。”?穴19?雪秦嘉谟的改姓说应当说是有根据的,唯郭氏认为是因以纪公为姓,可能有些臆测。当是纪公在世时就改了。
    郯国是莒国同族。《汉书·地理志》东海郡郯下班注:“故国,少昊后,盈姓。”顾栋高《春秋大事表》云:“郯,帝少昊之后所封,杜预案:嬴姓国也。”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宣公四年郯下注云:“据昭十七年传,为少昊之后,则为己姓;然《史记·秦本纪赞》云:“‘秦之先为嬴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徐氏、郯氏。则郯似又出于伯益。《汉书·地理志》谓之‘少昊后,盈姓’,盈即嬴。于其则自出《左传》,姓则从《史记》也。”这是杨氏对班固说的评论,顾栋高《春秋大事表》认为莒为己姓。郯亦为己姓。这些说法都忽略了一个中间过程,即少昊姓己,其裔孙伯益因功被赐嬴姓所致。
    先秦文献《左传》、《世本》,汉王符《潜夫论》皆言莒己姓。梁王朝萧绎《金楼子·兴王篇》:“少昊金天氏,……姓姬氏,或云己氏。”又说:“黄帝有熊氏,号轩辕,亦曰帝鸿,少典之子,姬姓也,又姓公孙。”黄帝姓公孙说,可能有误,或出于附会。“公孙”是春秋后常见的一个氏号,是以爵为姓的标记,公孙说出于《史记》,属后出。《国语·晋语》说:“昔少典娶于有蛟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认为黄帝不姓公孙,而姓姬。姓是一个血缘的标记,黄帝姓姬,黄帝之子少昊,自然也应姓姬。《国语·晋语》中说:“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唯青阳与夷鼓皆为己姓。……凡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唯青阳与苍林氏同于黄帝,故皆为姬姓。”在黄帝族的十二姓中既有姬姓,又有己姓。而《国语·晋语》中记司空季子的话出了问题:一为“唯青阳夷鼓皆为己姓。”二为“唯青阳苍林氏同于黄帝,故皆为姬姓。”据《帝王世纪》:“夷鼓一名苍林”。众所周知,青阳氏即少昊,一曰玄嚣或元嚣。那么同为青阳和苍林(夷鼓),一说姓“己”,一说姓“姬”,二者自相矛盾,必有一误。难怪萧绎在《金楼子·兴王篇》中说少昊“姓姬氏,或云己氏”,可能本于此。《国语》出现的这一混乱给后人研究莒姓带来了难度。但是《国语》和《左传》皆为先秦史料,虽有自相矛盾处,但可以辨析。
清代马骕《绎史·莒世系表》注说:“莒祖少昊,《世本》云己姓,《谱》云嬴姓,《传》言穆伯奔莒从己氏,其为己姓明矣。”按理说,《国语》在同一个人的话语中,不应出现混乱。既有乱,我们只得求证于《左传》和《世本》,二者皆言莒为己姓,而且属先秦说法,当是可信的。至此,我们相信莒嬴姓或为己姓国,都是对的,只是中间应有一个过程,缺少说明。至于孙敬明先生认为《左传·文公七年》的莒女“戴己”、“声己”为氏,非姓说,笔者尚觉缺少旁证。虽其父为纪公,纪己古今相通,我们不能把这种巧合看成是必然,因为在这之前莒之先祖少昊已有己姓说,应当相信莒之己姓的原始资料。莒由赢姓到己姓,是因为伯益而改嬴。又经纪公而改回己姓。莒为嬴姓当是初封时以舜所赐伯益姓为记。《世本》所言“自纪公以下为己姓”。《路史·后记七》有“至纪公复己姓”的记载。一个“复”字说明,当是又恢复了祖姓,其理由很可能是伯益既为少昊之后,莒又是伯益后裔,而少昊名气远大于伯益,伯益终生未能登极,而少昊史载曾为帝,慕先帝之大名耳。
    按理说,研究姓氏的人,应当本之于《左传·隐公八年》众仲的话:“天子建德,因生一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邑亦如之”的姓氏划分标准,但是事实上我们很难拿这个标准去衡量古代的姓和氏。如《国语》说黄帝二十五子,得姓者十四人,有十二姓。既然是“因生以赐姓”,那么黄帝姓姬,就应该二十五子皆姓姬,何以又有了十二姓。这十二姓的根据又是什么?不见记载。所以王符在《潜夫论·志氏姓》就说黄帝之子的这十二姓是“氏也”。先秦史籍记黄帝和炎帝同为少典之子,而黄帝以姬水成,故姬姓,炎帝以姜水成,故而姜姓,何以不随其父之血缘呢?这“姬”和“姜”也是因地而非因生而赐姓了。所以姓氏之区别早在战国时期就已乱了套,难怪司马迁在《史记》中出现了黄帝姓公孙这样的说法。由此看来以氏和姓之别为说明莒之姓己是一个说不明道不清的问题了。至于《国语》中少昊青阳氏的“姬”“己”之乱,应当作如下理解:第一,史籍长期转抄导致的错误。这种例子在古籍中很多。如《汉书》中的蔡义,本传和《百官公卿表》记为“蔡义”,而《儒林传·赵子传》中记为“蔡谊”。根据“因生以赐姓”,少昊为黄帝子,黄帝姓姬,因而少昊姓姬,而“己”为少昊之“氏”,这一点汉王符《潜夫论》就持此说。 
    据“因生以赐姓”,莒之姓为“己”。少昊姓己,少昊之后的莒姓己,是可以被人接受的。只是中间因伯益被舜赐姓嬴,才有了莒之嬴姓之说。黄帝的二十五个儿子是十二个姓,这就没法说“因生以赐姓了”,“只能说是氏。姓氏之分是相对而言。姓氏的发展大概也就是这么个逻辑,要不为什么在战国以后就乱了呢?连太史公都弄不清了,何况今人呢?如果死守“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那么今人皆称自己为炎黄裔孙,除了原始的姬姓和姜姓以外,其他姓皆为氏而非姓了。
    总之,莒之姓为嬴,当是从其近祖伯益,中途自纪公以下为己姓,当是恢复了少昊姓。

三、莒国都城的迁徙

    莒属东夷族。近年的考古学证明东夷文化并不落后于中原文化。唐兰先生认为大汶口文化为少昊文化,那么少昊之后裔的莒当然在创造这一文化的序列中。由此可知莒族也早已进入了阶级社会,作为阶级社会产物的国家,莒族已很早建国可想而知。由上文可知莒在甲骨文中已有记载,而且莒地属商王的田猎区。莒和商王朝在上古属同族,其商代活动区在山东西南部的济宁和今河南的东部濮阳一带。少昊都曲阜,其裔孙莒族活动于此是完全可信的。又从费县出土的大批带有“举揸”铭文的青铜器可知,大概在商代的中晚期已经向东移居至曲阜以东地带。这里是莒之先祖伯益的封地。孙敬明先生由费县出土大批商代莒铜器,推论费县可能是商代莒国的中心活动区。“其最有可能在祊河两岸。”(20)张学海先生认为“莒可能与薛一样建国于大汶口文化时期。”“卜辞有莒,知商后期已有莒国,周代的莒应是商莒之延续。”(21)郑杰祥先生认为“莒族原来附属于商王朝,西周灭商之后,迁一部分殷民于东方居于莒地。”(22)莒与商王朝是同族,郑氏之说也是有可能的。孙敬明先生认为莒商代都在费县一带亦可以成立。周代之莒的都城最初在那里呢?《汉书·地理志》琅邪郡计斤下班注:“莒子初始此,后徙莒,有盐官。”颜师古注:“春秋时所谓介根也,语有轻重。”晋代杜预注《左传》襄公二十四年齐伐莒取介根,把介根说成是《汉书》的“计斤”。后世学界治莒史者,凡谈到莒初都计斤皆言即介根。顾栋高《春秋大事表》在此介根下说:“杜注‘莒邑’。案,周初莒兹於期始封于此。春秋不知何年徙都沂州府莒州。此为莒别邑。汉置计斤县,即介根也。在今莱州府高密县东南四十里。”叶圭绶《续山东考古录》胶州条下有:“周介国。又莒介根邑,莒故都。”“计斤故城在今胶州西南五里,今城子村。”杨伯峻在《春秋左传》隐公二年“莒人入向”注说:“莒旧都介根,在今山东胶县西南。后迁莒,今山东莒县。”众说一辞,似难再辨,其说盖源于杜预。笔者前几年曾根据这些线索前往调查,虽然得知胶州市三里河一带曾为周代介国地,古代亦有介亭,但古介国不知封于何年,亡于何年,但知《左传·僖公二十九年》有介君葛卢两次朝鲁的记载。《中国历史大辞典》也记介为周代国名,在今山东胶县西南,若此记载正确,则莒初都介根的记载显然不对,因为此时之莒正值兴盛之时,岂能将自己的初都地让介国为都?前几年笔者在此调查史料时并未得到与莒国史有关的资料,只得到古介国命名的城子村和介亭旧址以及古介国故城残垣和三里河龙山文化的陶制品、墓葬等资料。考古界并未在此发现有莒国的东西,因此,笔者认为杜预注“计斤”以读音解释为介根是不可信的。
    郦道元《水经注·淮水》下有:“淮水于县(淮浦)枝分,北为游水,历朐县与沭合。……游水左经琅邪计斤县故城之西,《地理志》曰:莒子始起于此,后徙莒,有盐官,故世谓之南莒也。……游水又东北经赣榆县?穴朱按:汉赣榆县治盐仓城,即先秦时期盐官城。?雪北,东侧巨海,有秦始皇碑,在山上,去海百五十步。……游水又东北经纪鄣故城南”。《魏书·地形志》说:南青州义唐郡怀仁县“有莒城”。《水经注》的史料价值已为学界所公认。水流河道虽有变迁,但不至于南辕北辙。游水河道虽然今已枯竭,但从《水经注》知为淮水支流。民国《赣榆县续志·附录·水道古迹辨证·游水》条说:“游水故道枯竭已久,论其源委,则今江苏安东县南数里旧黄河槽即此水之源。今县东北柘汪口(以纪鄣城证之)即其委。”陈绍隆在《祝其古城遗址》一文中说:“游水,赣榆古代大河,它流经城西,自西南流经东北,经城头、土城、龙河,在柘汪入海,这是古代赣榆境内的运盐河……从盐仓城(《汉书·地理志》称“盐官”。)到莒城(《魏书·地形志》说的“莒城”,为土城乡大莒城村。)水路28里。从莒城到古城(今班庄乡古城村,即祝其遗址)又是28里,这就是民间久为流传的‘两个水廿八’。”(23)愚认为这里的大莒城村就是周代莒国的初都地。大莒城村今在土城乡辖内。《汉书》说莒初都“计斤”,这“计斤”就是现在的土城,即江苏省赣榆县土城乡驻地土城村。赣榆县地方史志办公室盛志良先生说:“莒城,今土城乡大莒城村,附近多古墓葬,且与《水经注》所记游水左经符合。名叫莒城,应是莒国之城。但无法释‘始都计’,可能是兹於期后人所都。不是初都。”(24)1999年笔者与莒县博物馆苏兆庆研究员在莒县政协领导的带领下,亲往赣榆县访古调查。在大莒城村听当地群众说:解放前后,城垣尚有数米高,历经1958年和20世纪60年代学大寨运动冲击,基本推平。在土城村但见高大的土城墙依然存在。“城墙是用土夯成的,两面用夹板,中间用绳连接一层层夯上去,现留下来的土城墙上,绳眼仍清晰可辨,层与层之间痕迹非常清楚,从城周围汉墓群出土的大量汉代青铜器、各种精致漆器和陶器来看,当时土城内一定是很繁华的。城内为棋盘街,共占地54亩,南北四条街,东西也是四条街,南北长800米,东西长800米。墙外有6米宽的环城路,环城路以外有40米宽的护城河。1987年被县政府定为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5)由于历史上没有人断定此城原为何名,当地人一直因土城墙而名之曰土城,以此而建村庄叫土城村。我在访古调查中,虽然无法以“土城村”与“计斤”相合,但联系不远处的莒城考虑,可以理解班固说的“初都计斤”是初都计斤县内的莒城,而不是初都计斤城,这样可以用《水经注》去证明《汉书》的话,即与“游水左经琅邪计斤县故城之西”相符合。
    笔者认为盛志良先生的《莒史二三事》,文章虽短,但对于研究莒国史的文章中却是很有份量的,他找到了《魏书·地形志》怀仁县下的“莒城”,可惜忽略了不远处的土城村遗址就是计斤城。于是他转而被纪鄣城所迷惑,以计斤和纪鄣之谐音去附会,认为莒初都的计斤就是纪鄣。这样的断定,既忽视了《水经注》“游水又东北经纪鄣城南”的记载,又违背了《水经注》“游水左经琅邪计斤县故城之西”的记载。因而笔者认为盛先生的结论如同以往的初都介根说一样,还是无法令人接受的。
    笔者断定土城村为计斤城,土城乡辖内的大莒城村为莒周代初都地,这可以莒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为证。《春秋·隐公二年》“莒人入向”。“向”,学界多认为在今莒县南70里的大店一带。莒人北上入向开始了拓展疆域的战略。鲁隐公四年(前719年)“莒人伐杞,取牟娄”。“牟娄”的方位,学界以往多认为在今诸城地。误。如果在诸城地,此时介国尚在,鲁僖公二十八年(前632年)还两次朝鲁,如果说牟娄在诸城地,介根与牟娄相隔一箭之地,这样杞国就没有自己的空间。李明煜认为杞之牟娄在今新泰与蒙阴的交界处,(26)可信。《公羊传》记莒伐杞取牟娄说:“外取邑不书,此何以书?疾始取邑也。”《谷梁传》记此说:“言伐言取,所恶也。诸侯相伐,取地于是始,故谨而志之也。”莒取牟娄,当时是大事件,莒是开了诸侯间的伐戒,这说明莒国的力量处在盛期,莒的发展路线是由南向北拓展,从今赣榆县的“莒城”向北入向以后,在今莒县城建新都,再向西北伐杞取牟娄。这无论是在时间上还是在地理位置上,都是说得通的。如果牟娄的方位定在今诸城内,人们就忽视了一个在莒北方的箕国和介国的存在,这是说不通的。如果莒初都的计斤是介根,那么“入向”又是必须向南越过箕国和淳于国,方能得逞,这是不合理的。因而莒的初都地只有在赣榆县地,才能与后来的一系列事件相符合,同周边环境相一致,反之则于理不合。
    总上所述,莒先姓嬴,以大舜所赐伯益之嬴姓为姓。后来自纪公以下改姓己,当是纪公在世时恢复了少昊的姓,其理由可能是少昊曾为帝,而伯益未被立为帝,是慕名而改。莒国的族源为少昊之后,或伯益之后,二者并不矛盾。少昊为鸟夷族的一支,最初发源于今河北燕山一带,少昊都曲阜后,莒作为少昊族的一支,夏代活动区不明,商代在今河南濮阳一带,为商王朝的附庸,不知何故,其活动区域慢慢东移至山东西南部,回到了其祖伯益的初封地——费,在费县一带长期活动。周成王东征践奄伐三监时莒当臣服,被东封至今江苏赣榆县土城乡大莒城村建都,而不是在今山东胶州的介根建都。
注:
(1)王革勋《试论莒国文化及相关的若干问题》,载《中国古都研究》第16辑。
(2)《国语·晋语四》。
(3)萧绎《金楼子·兴王篇》,载《百子全书》,岳麓书社1986年。
(4)转引自《绎史》。
(5)何光岳《鸟夷族中诸鸟国的名称和分布》,载刘敦愿、逄振镐主编《东夷古国史研究》第2辑,三秦出版社1990年版。
(6)陈梦家《隹夷考》,载《禹贡半月刊》第5卷第10期。
(7)刊《大公报在港复刊三十周年纪念文集》1978年。
(8)童书业《中国古代地理考证论文集·鸟夷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2年。
(9)杨子范《对山东史前考古的追述与展望》载《山东史前文化论文集》,齐鲁书社,1986年。
(10)(18)孙敬明《莒史缀考》,载《东夷古国史研究》第2辑。
(11)蔡运章《释卢》载《古文字研究》第10辑。
(12)(21)《郑杰祥<莒史探源>,载《莒文化研究文集》山东人民出版社,2002年2月。
(13)见邵望平《岳石文化——山东史前考古的新课题》,载《山东史前文化论文集》。
(14)(16)(17)(19)郭克煜《有关莒国史的几个问题》,载《齐鲁学刊》1984年第1期。
(15)王汝涛《鲁南东夷文化与春秋莒国》,载《中国古代史论丛》总第9辑。
(20)孙敬明《殷商甲骨与莒文化举隅》,载《莒文化研究文集》。
(21)张学海《关于莒地古文化史发展的几个问题》,载《莒文化研究文集》。
(23)载《赣榆县文史资料》第9辑。
(24)盛志良《莒国史研究二、三事》,载《莒文化研究论文集》。
(25)邵世东《土城古遗址》,载《赣榆县文史资料》第9辑。
(26)详见李明煜《关于“莒人伐杞,取牟娄”之辨析》,载《莒文化研究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