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史话2005/4
冰肠馀剑气 寒齿带秋声
——明末九仙诗人王钟仙
鞠明连
明朝末年,在今五莲县九仙山脚下,出了一位闻名遐迩的诗人,其家境贫寒,终生未仕,然性情豪迈,苦不呤不辍,至今仍为乡人所怀念。他,便是被丁耀亢称之为“冰肠馀剑气,寒齿带秋声”(《读王钟仙遗稿》)的王钟仙。
王钟仙(?—1633),名乘箓,明诸生,五莲县(旧属诸城)户部乡王家大村人。据清光绪《诸城县志》和李澄中《王钟仙遗稿序》所载,箓性豪迈,不屑屑谨细节。一日与邻人哄阑入室,邻人惊逸,弗可得。钟仙怒方盛,见壁间悬琵琶,取弹数阕以去。其倜傥不羁类如此。
钟仙先生与丁耀亢(野鹤)、孙江符为忘年交,生前乃辑所著诗稿为二册付两先生,许剞劂以传,竟不果刻。逾八岁,江符梦钟仙以诗责之曰:“早知死后能相负,悔向生前识故人。”然终未付梓。孙、丁俱殁,山左文学大家、诸城人李澄中(渔村)及文士张衍乃向野鹤少子顒若索钟仙所付诗稿刻之,然诗卷多散失,“残煤败楮,破不堪读”,“殆千百中什一耳。”时康熙十六年至十八年(1677—1679)之间,即钟仙先生去世44年之后也。故李澄中在序中慨叹:“予既咎钟仙之不自爱其诗,又悲钟仙之遇,尽去其平生所自得,而以寥寥数语见少于后人,后之人复不能因钟仙之遇见钟仙之志,仅以家传口诵想像其为人。”“可哀也已!”
虽然,《钟仙遗稿》得遇于40馀年后古道热肠的李澄中等谋付梓人以终两先生之志,非诗缘欤?令人遗憾的是,历经300馀年沧桑与兵燹动乱,这部诗稿已不知所存。值得庆幸的是,清人王赓言所辑《东武诗存》尚保留其诗作50馀首,乃目前所知钟仙诗稿的唯一遗存。通过这些残存的诗篇,今人虽已不能知钟仙先生之全貌,但仍可依稀窥见其人生轨迹和行藏。他在青年时期曾游历过祖国的西北要塞,也曾到过江南水乡。诸如“十千沽腊酒,结客取洮西”(《少年行》);“杨柳春风细,章台明月多”(《公子行》);“醉倚江云看江水,夕阳摇出打渔船”(《饮江上楼》);“遥指灵威飞锡处,断云回首太湖东”(《欸乃曲》)等,可为佐证。又,从“薄海十年劳甲胄,佳山几处隐渔樵。每日痛苦重收泪,匣涩龙精养寂寥”(《秋兴》);以及“飞刀走马羽林间,一首明光五月寒。战罢玉门关外驻,不须回首望长安”(《塞下曲》)等诗句度之,钟仙先生青年时期曾经从过军,而且长达10年之久。他的此类诗,当是他军旅生涯的纪实之作无疑。
钟仙先生家境贫寒,穷困潦倒,这从他的诗里可窥大意。如“飞剑秋风去,艰难何所之”(《独坐》);“纵是桃源饵灵药,驻颜也不解消愁”(《忆家》)“破屋三重茅,随风东西起。四壁累泥沙,窗户无完纸”(《冬日即事》);“囊空休自涩,随意贮山川”(《光明寺偶题》)等。然而,钟仙先生虽“江湖未遇拙功名”(《冬夜》),境况窘迫,却是“雄心傲骨气铮铮”(丁耀亢《哭王钟仙律诗四首并引》)。他的诗,就如他的性情一样,处处透露着清健豪放之气,无半点颓废与消沉。例如“壮怀占紫气,北斗没云边”(《蚤行》);“一剑三生恨,高歌十载情”(《霁雪过长城岭》);“自知秋气清入骨,尽日南窗改旧诗”(《漫兴》);“丈夫未能贫,岂甘牖下死。两手拔吴钩,目光如电流”(《冬日即事》)等等,皆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诗人豪迈的性情和入骨的清气。即使诗人在即将走完他人生之旅时所作的绝命诗,也毫不卷刃,写下了“此性素灵应不灭,下为才鬼上为仙”(《临终》)这样悲壮而铿锵的诗句。
崇祯六年(1633)孟春三月中,钟仙先生连遭母、妻之丧。又二日,他作诗自挽,一恸而绝。对于钟仙先生的家庭不幸和他的死,丁耀亢是十分悲痛的,他在《哭王钟仙律诗四首并引》中哀叹:“琴已绝弦山水尽,伯牙不是哭钟期”,“从此终南无气色,西州何处扣紫荆!”15年后,即顺治四年丁亥(1647)春,丁耀亢在《过王钟仙墓下》诗中云:“茂陵风雨尽,才鬼与诗仙。影入前年梦,诗从几处传。文遗徒宿草,琴断近无弦。腹痛平生约,驱年不负言。”而那时正处于明清易代之初,兵荒马乱,社会动荡不安,丁耀亢疲于奔命,家事纷繁,加之后来因著《续金瓶梅》一书而罹祸,尽管他“腹痛平生约”,发誓“不负言”,却是无能为力了,故而不克终延陵之诺。
如前所述,钟仙先生的诗,词气豪迈,风调清深,大有李杜遗风。他的《雨后登白鹤楼》、《登排鼓城》、《霁雪过长城岭》、《塞下曲》等诗,壮怀激烈,催人奋发,读其诗如见其人。而《秋闺怨》、《玉阶怨》、《送别曲》、《相思曲》以及《采桑》、《饷妇》等反映妇子爱情不幸的诗,则凄切哀惋,如泣如诉,催人泪下。只可惜钟仙先生诗稿存世无多,岂非千古遗恨哉!
在钟仙先生逝世382周年的时候,撰此短文,以纪念这位五莲山区唯一的明代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