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史话2005/4


在 医 院 里

——没有写完的回忆录之二

房正基

    入伍后,换了一种新的生活,初次还有点不太习惯,。但我下定决心,一定安心做好工作。这个所里(当时的医院都叫分所),所收的伤病员大都是地方部队的,地方工作人员及民兵等。因此,地雷炸伤是特别多。这里的全体工作人员大部分是女的,所长也是个女的,东北人,叫袁志伟。四个班长,三个是女的。我们的正副班长都是女的。班长是涯子北钟家人,叫钟庆美,她是一个非常善良温和的女人,中等身材,脸上有几点淡淡的雀斑,右口角上有一颗白色的假牙。对同志特别亲热,特别是对小同志那更是体贴周到,像大姐姐,又像母亲。那时我虽说十七岁,其实才只有十五周岁,全班我是最小的一个。她对我的关怀和照顾,那真是像母亲一样的温暖。这些相隔六十年之久的事情,我现在想起来就像昨天一样,使我终身难忘。就说在生活方面对我的关照吧。那时我才出来,没有换洗的衬衣,所以虱子很多,她就给我抓虱子。还把她自己带大襟的女式褂子拿给我换洗。我的棉裤裆破了,他要给我缝,因我没有衬裤,她又要把自己的裤子拿给我穿。我不好意思再穿她的衣服,尤其是裤裆很臊臭。所以,我拒绝了她。只是向她要根针、线自己来缝。但她误认我不愿穿女人的裤子,就向我耐心地解释说:“小房,我的衣服都洗的很干净呀。”我赶快向她解释:“我的裤子,太臊了,再说,我自己也会缝。”“你小孩子怎么能缝得好,不愿穿我的就回去用被子包着吧。”我只好包在我的被窝里,等着她给我缝裤裆。她这种善良的举动使我非常感激,想起在家时的悲惨生活,不由得一阵心酸,竟哭起来了。
    在家时,从没有人给我抓过虱子。有了虱子都是自己烫、洗,棉裤破了,继母嫌臊,也不给我缝,都是我这笨拙的手,像拿锄柄一样的拿着针自己缝几下。我想起了这一切,又看一下面前的班长,难道她,一个和我毫无亲近关系的女人,她为什么不嫌臊?夏天到了,她又为我买布做衣服等。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我想,这就是革命大家庭的温暖,党对我的关怀体贴由她的行动所表现出来的。
副班长,是一个高个子的闺女。她叫张焕春,也和我是一个县的。她身强力壮,什么工作都是抢着干,她缺少一颗门牙,嘴又很像个老太婆,所以大家都叫他张老婆子。
    现在我已不是当年的小房了,每当想起了这些亲如骨肉的同志——大姐们,就非常想念和感激他们。
    鬼子扫荡了。为了反扫荡的胜利,我们不得不分散开来住。我们分了几个村子居住,并在当地人民群众的配合下,挖了许多的地下道。我们班,分在一个叫钟村的小庄子里,因村子小,房子不多,全体工作人员不得不男女住在一个房子里。男的睡在外间用几扇门板打了个铺。女的睡在里间炕上。外间虽然宽敞,男的又少,但还放了一些药品等东西,所以还是很挤。因我小,每天晚上在睡觉时都把我的地方挤没有了。里间还比较宽畅些,后来班长就干脆把我叫到炕上睡在她的身旁,晚上还不时的为我盖被子。
    鬼子的扫荡,很快的逼近了我们。因此,又不得不向北面的大山里转移——涯子北钟家一带。在那里我第一次接到父亲捎来的伍百元钱(北海银行,大约可顶现在的伍元钱)。那里的人民就像是接待亲人一样的接待我们。帮我们收拾房子、打铺、抬伤员等。当樱桃、杏子下来时又慰劳我们很多。大概是六月份吧,又搬到牙前县的大山东夼。当时,我们就是这样转来转去的同敌人周旋而取得了反扫荡的胜利。
我们开始大反攻了,打烟台、秦皇岛等战役的伤员,不断来到我们分所里。伤员一来,我们就没白带黑的忙,忙得饭都吃不上,觉也睡不好,尤其班长她们,还有那些女同志们,时常几天几夜不合眼。那时候的人啊,一个个都象是铁打的,从来不卷卷。
    鬼子投降了,这是中国人民的一件大喜事。可是国民党反动派竟妄想利用日伪武装来彻底消灭共产党和抗日军队,搞什么蒋日伪合流。因此,蒋介石命令日、伪军坚守阵地,等待所谓国军来受降。所有的日、伪军不许把武器交给八路军、新四军及抗日军队。又同时命令我们坚持敌后八年抗战的八路军、新四军就地待命不许乱动。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坚持抗战八年,而今胜利的果实,要被消极抗日跑在峨嵋山上观虎斗,而且一直在勾结日本妄图消灭共产党的蒋介石白白抢去,谁肯甘心,这真是岂有此理。全国人民不允许我们这样做,要这样做了就等于向人民头上开刀,就等于自杀。朱德总司令命令所有的八路军、新四军及所有的抗日武装力量,就地接受日、伪军武装,不投降的就坚决以武力消灭之。所以我们在接受日、伪军投降时增添了很多困难,几乎所有据点的解放,都是我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日本进攻中国时,当时国民党的几百万军队步步后退。几天的工夫,这位当时的中国领袖——蒋介石就把大半个中国陷入了日寇的铁蹄之下。共产党毛主席领导着人民展开了敌后游击战,同敌人做着你死我活的斗争。可是国民党的几百万大军早就在遥远的大后方做着消灭共产党的准备工作。
    日寇的关东军被苏联红军消灭后,才被迫投降。当时的几百万国军都远离大后方,来不及调度。因此,他又耍开了流氓手段——下了上述的两道命令。可是毛主席早就识破了敌人的诡计,领导着我们干脆彻底地粉碎了妄图消灭共产党的蒋、日、伪合流的阴谋计划。
    烟台、莱阳城等地都完全解放了。青岛及外围的几个县已被美国积极帮助下,从大后方运来的国民党军队所占领。这时胶东又成立了中海军分区。我们分区被改编为中海医院。因此,我们就要向莱阳移防了。
    这天,我们临时组成了设防队。我们班当时也在副班长的领导下去了几个人,我也是其中的成员之一。等到房子都准备好了后,男同志有的病倒了,有的脚坏了,有的去执行新任务去了,除了我只有一个管理员了。因此,回去领伤病员的任务只有落到我的身上了。
    早饭后,我跑了二十多里路,到了莱阳大桃三军区公所去领担架民工和牲口。我到了莱阳一看,他们还没下通知。我一直等到天黑,四十抬担架才来了三十八抬,四十头牲口一头也没来,找区公所的人一个也找不到了。真把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不得不领着这三十八抬担架,在这新解放不久的地区彻夜赶路,否则就要耽误第二天四、五十个伤员运输任务。当时,我向担架队宣布了目的地,就出发了。我带着担架队摸黑往目的地赶,黑夜又下了一场大雨,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担架队的民工掉队的掉队,满路都是,使我前后不能相顾。新解放地区的人民觉悟差些,他们认为我是个小孩子根本就不听我的话,有的干脆就找地方睡觉。再加上道路不熟,又没有带队这方面的经验,使我又气又急。心想,家里一定都做好了装备,单等我带担架和牲口回去了。牲口一头没有,担架又都掉队了,这如何是好呢?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快吃早饭时,我领着仅剩下的十几抬担架到了目的地。还没有到村头,就看到所长,卫生长,我们班长等二十多人都在村头等着我。我还没有到她们跟前,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就像孩子见了娘一样,把一路上的委屈都吐出来才觉得舒服。我们的班长——钟庆美给我擦了擦眼泪又安慰了我几句,就把我领去吃饭睡觉去了(后来掉队的担架都陆续到齐了)。
    冬天到了,中海军区要撤销。中海医院,也相随撤销了。大部分人员,都要并入南海医院。有一小部分,去学习或到其它地区去。我和另一个就到了乳山县医院暂住了几天,后又到了牟平独立营当学习卫生员。

                                                                                             (房学经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