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史话2005/4
潍河岸边话桑梓
王金明
这是一片古老的土地,平阔隆起的凤凰岭下的圹原里埋藏着原始村落的打制石器;这是一片丰饶的土地,沃野平畴,烟树深深;这是一片文明的土地,智慧化身的诸葛亮家族从这里迁移;这是一片让游子梦绕魂牵的土地,每一位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人们,无不对故乡殷殷切切,思思念念……
一、血 脉
靠近水源是古代农业文明发展的一个最基本条件。大都名邑,无不是择水而居,于是就有了洛阳、济南、汾阳、淮阴等称谓,这基本成为了中国城市得名的一个重要来源。潍河,这条鲁东南第一河,不知是在几万亦或是几十万年前,造物主专为昌潍大平原设计的一条血脉之源。在她漫长的流淌岁月里,成就了中国史前文明之一的龙山文化,目睹了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霸业,看见过孔子弟子公冶长学鸟语的专注,伤心韩信决潍河水淹龙且军的惨烈,高兴苏东坡北俯潍水的咏吟……
她发源于莒州之潍山,会聚了从五莲山上流淌下来的一股股清泉,从群山万壑中缓步走进昌潍大平原宽阔的胸膛里,往东,浩浩荡荡,浇灌着良田沃野,养育着一代又一代勤劳朴实的人民。但是,千百年来,她温顺和缓,却也时而咆哮震怒,因此,她还有个名称“淮河”,实乃“坏河”也。
1974年8月13日,暴雨下了三天三夜。那雨,似天河溃堤,如江海翻腾,天地黯淡,鬼哭神惊,山洪,伴着暴雷,迎着闪电,直往大平原上泻下来,顿时,从汪湖沿河而下,一片汪洋。村庄、田野、树林……全部不见了,黄色的巨流,打着旋涡,汹涌肆虐,势不可挡。洪水,逼进了高崖上的村子,小河崖进水了,南老林进水了,南汪进水了,水,还在不停的涨,“这么大的水,我活了八十多岁,还是第一次见!”,村里一个老人说。村子惊慌了,大队正组织民兵,收拾锣鼓,以防不测。家家忙着烙干粮,潮湿的麦草冒着浓烟,弥漫着整个屋子,昏黄的油灯下,老人叼着烟竿,孩子躲在大人怀里,都没有声响,望着门外发呆。“实在不行,只能往北岭跑了”。这是那时人们唯一的求生选择。胆战心惊的人们一夜未睡。
水终于没涨过南汪崖头,开始慢慢退了。退到了小河崖下的小石桥。躲过劫难的人们站在河崖上,看着东去的河水,漂浮着木头、牲畜的尸体、瓜果,许多人在浅水里捞了起来。他们的家园就这样与灾难擦肩而过。后来我才知道,水涨的时候,哥哥、表哥、堂哥他们,已被送到了远离危险的亲戚家。
潍河,虽然有“8.13”那样对家园的破坏,但她带给老村的,是巨大的财富。站在村南崖头往前看,那一眼望不到边的苇子,那几千亩的林子,果园,郁郁葱葱,环河抱水,生机无限。林子里是动物的世界,鸟类的天堂。野生哺乳动物有狐、野兔、鼬、獾、狸、刺猬等十几种,鸟类有燕子、喜鹊、斑鸠、野鸡、杜鹃、大山雀、白头翁、鹳等几十种,还有诸香附、半夏、苍子等名贵中药材。春天,水缓流清,岸边,芦苇芽才刚刚冒尖,一片片的槐树、杨树、柳树,还有数不清的各种灌木,伸枝吐芽,叫不上名字的野花,一簇簇,一片片,在树底,在沟沿,或红,或蓝,争相绽放。鸟雀在树林深处欢快的鸣唱,是一处天然的森林公园。夏天,树木浓密,河水湍急,芦苇带如绿色海洋,一眼望不到尽头,风吹过,沙沙惊人。小径都掩映在树林中,逢枳沟集日,偶有几个老头会在浓荫下歇脚,平日,胆小的一个人是不敢单独过林子的,晚上,水大林密,再加上几声野兽的叫声,就更少有人独行了。现在,一些老人(当时也就三、四十岁)闲谈时还常常提起当年发生在河边的一些恐怖事情,但其真伪,已无法核别了。秋天,草枯石落,树木凋零,苇场芦花似雪,叶红如火,水势大减,“淹子”(河里靠岸边的深沟)湛蓝,深不可测,大鱼多聚在里面,渔人往往会在里面下网,经常捞起大鱼来。除了芦苇,还有荻子,和苇子差不多,村上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去采荻缨,做扫炕笤帚。冬天,收白菜前,就得收割苇子,这是一年中河里最热闹的时候,村里壮劳力都上阵,运输工具只有独轮车,男女老少,几十辆车子,运回的苇子堆成了小山。严冬,大雪封村,河里也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人、牲口、车都在上面走,赶集上店,比夏天方便多了。
与这条河关系最密切的,当数外乡人“闲饶”。“闲饶”这两个字怎么来的,汉字怎么写,我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个外来的光棍,一杆枪,一只烟袋,很凶,是那片林子的保护人。后来他老了,我也大了,在西南河,便常常见面。面前摆着一个水壶,水壶的利用率可很高,每天从早到晚都泡着热茶。算是个传奇人物吧,打枪准,当过汉奸,后来又为八路做事,解放后当过邮差。后来我爷爷看河的时候,留在了河里。后来我又知道,他竟然有老婆儿子,75岁那年,儿子把他接走了,不久就在烟台死了。直到现在我还认为,其实他不该走,他的生命已与这条河连成了一个整体,离开了这条河,他的生命不可能得到延伸,反过来,他走了,西南河也便没了灵魂,那间黑矮的小茅草屋,那两棵历次洪水中都没有倒下的高大槐树,便再没有了支撑。潍河最后的历史从此也永远的消失了。
75年冬,县里终于提出要修治潍河了。从枳沟到下游凉台,沿河筑坝,锁住洪流,使其不再泛滥。
筑坝,河汊水港都得隔出去,沿河的林子,全部砍掉。
现在看来,老村的损失是巨大的。多少年的积累,闭塞的地理位置,才造就这么一片林子,说砍,没有任何论证,就砍了。当然,当时还没有保护环境的说法,我想,如果是现在,林子或许会保住。
砍树,几个月不停。各种木材,堆在副业队的大院里,象小山一般。后来,盖鸡房,建翻砂厂,建学校,都用的这些木头,至于跑到个人家里的,不会在少数的。表哥他们,都当上了红小兵,抗着红缨枪站岗,看护集体财物,那股神气劲,恐怕现在的孩子很难有机会体会了。
林子没有了,只剩下西南河孤零零的一座沙丘,和几个无家的老“看河人”。那个“闲饶”,就在这个沙丘上,又活了十三年。
交通是大变样了。河上架起了五孔石拱桥,汽车开到了村口。村西建起了扬水站,能把潍河水送到村子任何一块地里头,粮食产量从200斤增加到了1000斤。
然而河水却一年年越发少了。好象没了源头,没了根本。
80年代,河水成了小溪,平时盖不住河床,这儿一股,那儿一股,已不复当年的浩荡了?熏但是,仍有不少捞鱼摸虾的人,三三两两,出没在草丛中、河坝上。90年代,情况更糟。水越发少,且被污染,泛着泡沫,发出难闻的臭味,鱼虾贝几乎绝迹。只有法云,仍过着鱼翁生活,去年听说,他最小的一个儿子淹死了。
写到这儿,我不禁担心起这条河的命运来,千万年来,她经山过岭,纵横八百里,最后拥抱向大海,潇潇洒洒,从从容容,迎寒送暑,阅尽了古往今来,沧桑巨变。老村,是她臂弯里的一个孩子,几百年的一切欢笑歌哭,无不与这条血脉生死相连。而现在,这条曾经生机勃勃的血脉似乎老了,干涸、缓慢,显出了老态龙钟的景象来,告知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如今,大坝外,原来的河汊,都是绿野肥田。先叔父耀恒及其母亲的墓就紧靠着河坝,掩映在萋萋荒草中。年幼的孩子,渡过大水没顶的潍河,去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在枳沟挣扎了近四十年。然而他忘不了他的根,期间,多少次穿过这条河,谁都说不清楚。等五十多岁了,又在新的痛苦中早早地回归了他的父母。父亲也在四十里外的潍河边安息着,以河为带,当是可以联在一起的,一回头,还可见他幼时的故乡呢。
二、盛 衰
村子到今天,649年了。
村子能历几百年到今天,与它处于优越的地理位置是分不开的。宽阔如带的潍河,在无私地提供巨大的财富和水源的同时,也牢牢地把住了村子的南大门,没有桥,过河而侵,还没有过半就会被击溃,谁也不会冒这个险。西面,东庵、西庵、前寨、后寨,都是居住着从老村后迁的支系,从西而来,先得过这几关,谁有那个力量?东面,普庆张家的属地,世家大族,无人敢去和张石民的后人论高低。北面,一岭突起,却恰似天然的屏卫。因此,六百多年来,村子没有遭受过外来的抢掠烧杀,静谧的农家小院,村塾里朗朗的读书声,合抱的大树,淳朴的乡风,成为这个村子几百年一贯的旋律,甚至在日本人来的那几年也是如此。
几百年来,优越的地理位置,肥沃的土地,良好的水源,使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尽享丰收的喜悦、劳动的甜蜜、家庭的幸福,无论哪个朝代,这里都是风调雨顺,一番太平盛世的景象,没有遭受过灭顶的天灾和人祸。一代代繁衍生息,一茬茬子孙茂盛,村子越来越大,气象越来越宏,方圆百里,无不瞻其名,老村王氏,也成为一县的望族。
然而,村子还是变了。
风风雨雨,历经元、明、清、民国,如今还能留下多少历史的痕迹!
南老林那些参天的巨木,哪里去了?
地主的台坊,哪里去了?
当年叱诧风云的王进江,魂归何处?
……
只有那开村始祖王宽的墓碑,仍矗立在原来的地方,默默地看着村子以及子孙的盛衰变迁。
“文革”中,老村是重灾区。
本是一个祖宗,却同室操戈。大队长为平死了,妻子后来改嫁,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弄得尝尽人生杯杯辛酸酿就的苦酒。
受到惊吓的老实人王为方呢?二十多年,疯疯癫癫,非人非鬼,从早到晚,自说自唱,谁也听不明白。才几年,这种遍布大街小巷的唱腔,谁人不熟,现在,却也缥缈无处觅了。
还有那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大台上”,隐居在这里,他的内心世界,谁人能知,唯一可庆幸的是躲过了文革的劫难,平稳的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度过了残生。
有几个村子能同时有这三种人呢。这里面的故事,够写小说了。
我上学时,“文革”已结束了,但那满天飞扬的大字报,那家族中永远无法弥和的纠葛,那为私利的寸步不让,那令人啼笑皆非的明争暗斗,深深印在每一个关注的人的心里。二十多年来,升学、就业、分地、结婚,直到近几年的选举、经商、房地产等等种种的是是非非,无不烙上了家族、宗派的印记。任你剪不断,理还乱。
在改革开放中,老村痛失良机。
站在潍河大桥上,向北望去,苍苍烟树,掩映着一排排的瓦房,凤凰岭已经平了,三步岭(北岭)上也盖上了库房。央赣路如带,穿过
村西,直通潍县而去。路过的商客无不称赞这里便捷的交通和得天独厚的农业现代化条件。
然而,在经济大潮风起云涌的今天,这个古老的村子,却迈着沉重的步子,在历史和变幻的现实之间徘徊。
历史上,在农业占绝对地位的小农经济条件下,老村就有搓绳纺麻梳鬃的手艺传统。改革开放之前,村子已有副业队和林业队。副业队下设纺绳、磨面、农具维修(后来有了机修)等小组,后来又上了个养鸡场,从业人员上百人;林业队负责管理果园和林木,也有几十号人。实行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果园砍掉了,林业队解散了,副业队的摊子也大大缩小:养鸡场垮了,剩下三排土坯房,成为鳏寡孤独的乐园;纺绳组散了,连那几架孩子们经常摇几下的大纺绳车,也无影无踪了;维修组个人单干去了。副业队老底子搬到村西,成立了翻砂场,红红的炉火依然没有照亮集体致富的道路,不长时间翻砂场也被个人承包了,在个人手里,真正红火起来。解放后集体的积累从此烟销云散,唯一的见证,还是那三排土坯房,它快成了老村最古老的建筑之一了。
八十年代中期,在一股乡镇企业的潮流中,村里上了砖瓦场,地址就在六百多年前老祖宗站在庙山上看了三次才看好的风水宝地——凤凰岭上。上百号人,呼隆了几年,辗转曲折,最后破产而终。砖场没了,风水宝地也没了,而且是永远的没了,现在漫步在岭上,迎面是一个大坑,里面,竟然生了芦苇,顽强地靠着雨水生长。
折折腾腾,九十年代初,村子戴上了贫困村的帽子。市里扶贫,又上了个养鸡场,还是那样的环境,那些人,那些思想与做法——结果只能是垮掉。
一次次,机遇如水般流去。时间一转眼,却是二十年不回头。
人却是活的。老村人是聪明的。
如今,个人的店铺,在公路两边,遍地开花了。百货店、饭店、维修铺、收购站……鳞次栉比,老村人终于向市场经济迈进了。
村子这几年人口没有再增长。上学、打工,一拨又一拨优秀的年轻人都走了,到外面去实现他们的梦想。村里的老年人,子女在外的,也随迁了不少。近百年来,这块土地,正面临人口第二次大迁移、大融合(第一次是五六十年代的“闯关东”)。但是,也有不少家族,由于种种原因,减丁失口,潦倒破败。
这是一个急剧变革的时代,背负历史的包袱,守陈抱陋,就会裹足不前,丢失机遇,跟不上历史发展步伐,国家如此,个人如此,村子也是如此。
多数人正在拼搏,为自己命运,为子孙后代。
老村,这个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的村子,多少人,正为你祝福、为你期盼,并期待着,为你再次喝彩。